清晨六点十分，天刚蒙蒙亮，工地基坑里的积水反射着白色的光。

钢筋工刘老四扛着螺纹钢走到基坑边，准备开始早班作业。他习惯性地先往下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昨晚上那批弯钩还没绑完……”

话卡在喉咙里。

基坑底部，靠近水泥墩子的地方，一团橙色的影子趴在那儿，姿势别扭得很。

“谁他妈把工服扔下头了？”刘老四骂了一句，眯起眼睛。

那团橙色旁边，好像还有个黄色的小圆点。安全帽。

刘老四心里“咯噔”一下。他扔下手里的钢筋，沿着施工梯往下爬，铁梯在他脚下哐当作响。离得越近，看得越清——那不是扔掉的工服，是穿着工服的人。脸朝下，一只胳膊扭在背后，安全帽滚在几步外。

“喂！喂！”刘老四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基坑里撞出回音。

那人一动不动。

刘老四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他连滚带爬到了坑底，凑近了看。工服背上印着“宏达建设”四个字，已经被暗红色的东西浸透了一大片。水泥地上淌开一片半干涸的污渍。

他腿肚子转筋，后退两步，扯开嗓子朝上喊：“来人啊！出事了！快来人！”

林峰赶到时，工地已停工。民警在基坑旁维持秩序。

李岚汇报：“早班工人发现尸体。”

赵成在基坑底部拍照。死者面朝下俯卧，安全帽滚落在一旁，工装印有“宏达建设”。

林峰下到基坑。泥土湿软，脚印杂乱。

赵成说：“初步判断是从七层楼板边缘坠落，高度约21米。尸体周围无拖动痕迹，但左侧三米处有血迹喷溅，与坠落体位不符。”

林峰蹲下检查。死者四十岁左右，面部因撞击变形，双臂弯曲。安全帽内侧有少量毛发和皮肤组织。

赵成指出：“安全帽卡扣完好，应是撞击时飞脱。死者左手指缝有水泥碎屑和黑色物质，已取样。”

李岚拿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死者叫张建国，钢筋工，在此工作八个月。工友说昨晚收工时他还正常，没听说与人结怨。”

林峰问：“通知法医了吗？”

李岚：“在路上。工地安全员坚持说是意外失足，称张建国最近常加班，可能疲劳导致。”

赵成在基坑西侧发现一摊深色污渍，呈滴落状，延伸约两米，在堆放钢筋的区域消失。棉签取样呈暗红色。他从钢筋缝中夹出一小片蓝色尼龙布料。

李岚：“工地规定穿统一工装，蓝色尼龙可能是外套或背包。”

法医和王所长到达。

王所长说：“这工地三个月前出过一起摔伤事故。”

林峰对李岚说：“你和王所长去查张建国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

王所长补充：“工地宿舍有他的个人物品，已封存。项目经理在办公室等着。”

赵成报告：“滴落血迹的走向显示，出血源在移动，可能边走边滴。血迹消失在钢筋区，但那里没有拖拽痕迹。出血量估算200毫升左右。”

法医初步检查后说：“死亡时间约在夜间，损伤符合高处坠落特征。但左手手背有防御性创伤，指甲缝里的黑色物质疑似皮肤组织。另外，死者胃内容物极少，可能超过八小时未进食。”

工地临时办公室

项目经理陈经理说：“张建国是个老实人，技术好，从不惹事。他加班最多，说要攒钱。”

李岚翻阅考勤记录：“张建国过去三十天有二十二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后。”

林峰问：“他为什么急需用钱？”

陈经理：“听说他老家有老母亲生病。昨晚收工时我还看见他在绑钢筋。”

王所长要求查看监控。

陈经理：“监控只覆盖大门和材料仓库，施工区没有。但昨晚值班保安应该清楚。”

保安说：“昨晚锁的大门，张建国没出去。他经常加班，有时睡在楼里。电工老周在赶地下室线路，半夜走的。材料员小吴来仓库取过东西，半小时后离开。”

李岚问：“张建国和谁走得近？”

保安：“钢筋班的刘志强是他老乡，常一起抽烟。”

赵成拿着蓝色尼龙布料问：“工地有谁穿这种外套？”

保安：“像防水冲锋衣。电工有时候穿类似的。”

王所长接到电话：“张建国的妻子在派出所，要见负责人。”

派出所

张建国的妻子王秀英说：“他两个礼拜没回家了，说赶工期。上次回来拿了换洗衣服，留下两千块钱。”

李岚问：“他说过为什么急需用钱吗？”

王秀英：“他妈肺病住院，一个月要四千多。上个月他跟人借了钱，没说跟谁。他手机里有催债短信。”

王秀英拿出一部旧手机。短信收件箱里有四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催债信息，最后一条是几天前：“最后期限明天，别耍花样。”

李岚问：“他知道是谁发的吗？”

王秀英：“问过，他不肯说，只说会解决。”

赵成汇报：“张建国手机通话记录显示，最近一周高频联系四个号码：王秀英、工友刘志强、备注‘周哥’、一个无备注本地号码。无备注号码昨晚打过电话，通话四分十七秒，是生前最后一通电话。该号码基站定位显示昨晚在工地三公里范围内活动，与工地位置几乎重叠。”

李岚问：“刘志强呢？”

赵成：“工棚那边，王所长的人在问话。”

工棚

刘志强说：“昨晚收工后我回工棚打扑克到十一点半。建国说还要加会儿班，让我先回。”

李岚问：“他最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刘志强沉默后说：“他欠了钱，不少。开始是跟工头预支工资，后来找了外面的人。半个月前，有两个陌生人来工地找过他，在基坑那边说话。建国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李岚：“记得那两人特征吗？”

刘志强：“一个高个子，平头，左耳有颗痣。另一个戴眼镜，穿蓝色冲锋衣。就是你们在找的那种蓝色。”

李岚问：“欠了多少？”

刘志强：“具体不清楚，听他说过‘五万利滚利’。我劝他报警，他说不敢，那些人知道他家地址。”

林峰拿着法医报告过来：“张建国指甲缝里的黑色物质确认是人体皮肤组织，血型与他不符。左手防御伤是钝器击打造成，伤口有铁锈成分。另外，蓝色尼龙布料上检测到微量血迹，血型与张建国相同，布料边缘有拉扯撕裂痕迹。”

赵成说：“如果蓝色冲锋衣是讨债人之一，张建国可能与他发生过肢体接触，撕下了这块布。”

林峰说：“问题在于时间点。最后一通电话在夜里，死亡也在夜间。这两小时发生了什么？”

李岚说：“血迹、搏斗痕迹、欠债、神秘来电，这不像是简单意外。”

王所长挂断电话说：“查到了。那个无备注号码频繁与一个叫吴军的人联系。吴军是本地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控制人，有暴力讨债前科，去年刚刑满释放。他的公司已人去楼空。但吴军的表弟就在这个工地工作。”

林峰问：“谁？”

王所长：“材料员，吴小波。昨晚去仓库取东西的那个。”

仓库

吴小波正在清点货物，看到警察脸色发白。

林峰出示警官证：“吴小波？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关于张建国，还有你表哥吴军。”

吴小波后退：“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成捡起他掉落的夹板，翻开领料记录。昨晚登记着“电工周海波领取电缆二十米”。同一页最下方有一行被擦过的铅笔字：“周哥说顶楼东西已放，明天取。”

吴小波见状转身想跑，被林峰按住。

林峰问：“顶楼什么东西？张建国知道什么？”

吴小波挣扎说：“我表哥让我传话给周海波，别的真不知道！传话说让张建国别乱说话，钱可以缓两天。昨晚周海波让我写那个纸条，说万一他出事，有人知道东西在哪。”

林峰问：“什么东西？”

吴小波：“不知道。周海波就说放在顶楼水箱后面，用塑料袋包着的。”

林峰对王所长说：“看着他。”

三人跑向七层楼房。楼板边缘一段临时护栏有新鲜破损，木条上有少量纤维，与张建国工装材质相同。

水箱在楼梯间顶部。林峰爬上去，找到一个用胶带粘在水箱背面的黑色塑料袋。

袋里是一本牛皮笔记本和三个信封。

笔记本是手写账目，记录三个月来钢筋、水泥等材料的实际用量与报用量差额，每月差额价值五到八万元。每页有签名：周海波和陈国华。陈国华是项目经理。

信封里是偷拍照片：陈经理与材料供应商在酒桌交谈、接过厚信封、驾驶豪华轿车。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深夜，画面中张建国站在七楼边缘，与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男人对峙。男人背对镜头，左手手腕露出银色手表。照片角落还有第三个人的半截身影，只拍到裤腿和工地安全鞋。

照片背面有铅笔字：“他们要灭口。如果我出事，证据在水箱后。告诉刘志强，欠他的钱对不住了。——张建国，凌晨一点二十分。”

赵成拨通电话：“技术队，查电工周海波的住址，现在。”

林峰看着照片说：“通知所有人，我们要找的不只是讨债人。这个工地里，有人不想让张建国开口说话。”

林峰合上笔记本，动作很慢。李岚正用手机拍摄照片证据，闪光灯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一次次亮起。

“周海波的住址查到了。”赵成挂断电话，屏幕光映着他的脸，“老城区前进路七十三号，租的房子。已经通知辖区派出所先过去看看。”

“陈国华在哪？”林峰问，声音很平。

王所长从楼梯口探出身：“还在办公室，我的人看着。他说要联系公司律师。”

“先别动他。”林峰把证据袋仔细封好，“赵成，照片上这块手表，能看清品牌吗？”

赵成放大照片。银色表盘，黑色皮质表带，表盘外圈有细密的刻度。“像是天梭的经典款，具体型号需要更清晰的图。我发给技术队做增强处理。”

李岚翻看账本：“三个月，材料差价累计十九万七千元。按这个笔记本的厚度，后面可能还有更多记录。”

“张建国是怎么拿到这些的？”王所长皱眉，“他一个钢筋工。”

“周海波是电工，但也是工地老人，管临时用电和部分设备。”林峰看向楼板边缘的破损护栏，“如果周海波和陈国华合伙吃材料回扣，需要有人在具体施工环节做手脚。张建国可能偶然发现了，或者……”

“或者他被拉进去了。”李岚接话，“缺钱的人最容易上船。”

楼下传来喊声。一个年轻民警跑上来，气喘吁吁：“林队，周海波家没人！房东说他一早背着包出去了，说回老家看病。”

“车票信息？”

“正在查。”

林峰把证据袋递给赵成：“你和王所长留在这里，继续勘查现场，特别是七楼到基坑的路线。李岚，跟我去见陈国华。”

“要摊牌吗？”

“试探。”林峰走下楼梯，“现在动他太早。我们只有账本和照片，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张建国的死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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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空调还在嗡嗡响。陈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堆施工图纸，但眼睛没在看图。律师还没到。

林峰推门进去，没坐。

“陈经理，有几个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

“请说。”陈国华拿起茶杯，手很稳。

“昨晚收工后，除了张建国、周海波和吴小波，还有谁在工地？”

“我不清楚。我离开得早，走时工地还在收尾。”陈国华放下杯子，“这些派出所同志已经问过了。”

“张建国最近加班很多，你知道原因吗？”

“工人想多挣钱，很正常。我们按规定支付加班费。”

林峰走近一步，手撑在桌沿：“他母亲重病，欠了债，你知道吗？”

陈国华抬眼：“工人的私事，我不方便过问。”

“有人来工地找他讨债，穿蓝色冲锋衣，左耳有颗痣。你见过吗？”

“没有。”回答很快。

李岚站在门边，笔记本翻开：“陈经理，工地每月材料损耗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到五，看施工阶段。”

“实际损耗呢？”

陈国华身体微微后靠：“你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李岚合上本子，“深夜，你在哪里？”

“在家睡觉。我妻子可以作证。”

“周海波今天请假了，你知道吗？”

“电工班长早上告诉我了，说家里有事。”陈国华看了眼手表，“两位，如果你们怀疑工地安全责任不到位，我可以提供全部安全记录。但如果是其他问题，请等我的律师到场。”

林峰直起身：“最后一个问题。张建国有没有向你反映过工地材料或账目问题？”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杂音变得很响。

“没有。”陈国华说。

林峰点头，转身离开。李岚跟上。

走到工地空地，李岚压低声音：“他在撒谎。我问材料损耗时，他右手拇指一直在搓食指侧面。”

“紧张的表现。”林峰拿出手机，拨通赵成的电话，“周海波的车票有结果吗？”

“没有购票记录，但高速路口监控拍到他的车牌，一早出城，往北边去了。已经通知沿途协查。”

“他老家在哪？”

“邻省江源县，开车过去要五小时。”赵成顿了顿，“另外，技术队增强了手表照片，确认是天梭PRX系列，表盘直径40毫米。全市有六家专卖店，已经调取最近三个月的购买记录。”

“好。基坑血迹的DNA比对呢？”

“法医那边还在做，需要时间。”赵成声音里有关切，“林队，如果周海波真是灭口执行人，他现在逃跑，说明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证据。”

“他知道吴小波被抓了。”林峰望向仓库方向，“或者，有人给他报了信。”

李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几个工人在远处围观，交头接耳。其中一人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转身走开。

“刘志强。”李岚认出了那个背影。

“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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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强没回工棚，而是绕到工地后侧的简易厕所。他左右看看，推门进去。

林峰和李岚等在二十米外的建材堆后面。两分钟后，刘志强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他快步走向工地围墙的缺口。

林峰快步上前。刘志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两人，突然加速跑。

“站住！”

刘志强翻过一堆废弃模板，塑料袋在手里甩动。林峰跃过模板堆，落地时抓住他的衣领。两人摔倒在碎石地上。

塑料袋破了，里面掉出几捆现金和一串钥匙。

李岚赶到，按住刘志强的手臂。林峰捡起现金，粗略一看，约有三四万。钥匙有五把，其中一把是摩托车钥匙，贴着小贴纸：“天天修车行”。

“这是什么钱？”林峰问。

刘志强喘着粗气，不说话。

李岚从他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条子查账了，快走。老地方。”

发信人没有备注，号码正是之前与张建国高频联系的那个。

“谁发的？”林峰蹲下身。

刘志强别过脸。

“张建国欠债的事，你知道多少？”林峰把现金放在他眼前，“这些钱，是你帮他藏的，还是你的？”

“我的。”刘志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攒的。”

“攒这么多现金放在厕所？”

刘志强又不说话了。

李岚翻看他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周哥”的号码，与张建国手机里的是同一个。

“你深夜之后在做什么？”

“打牌，然后睡觉。”

“有人证明吗？”

“工棚里五六个人都看见我睡下了。”刘志强抬起头，“警官，建国是我老乡，他出事我难过，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峰站起身，对李岚说：“带他回所里，仔细问。”

手机震动。是赵成。

“林队，血迹DNA结果出来了。基坑钢筋堆旁的血迹属于张建国，但七楼护栏上发现的两处微量血迹，血型与张建国不符，与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血型一致。另外，周海波的购买记录查到了，他三个月前在天梭专柜买过一块表，型号匹配。”

“他现在在哪？”

“刚接到高速交警通报，他的车在距离江源县还有几十公里的国道上发生单方事故，撞护栏了。人受伤，已经被送到当地县医院。”

林峰握紧手机：“伤势如何？”

“左腿骨折，多处擦伤，但没有生命危险。当地警方已经控制病房。”

“我马上过去。”林峰挂断电话，看向李岚，“你看好刘志强和陈国华。赵成跟我走。”

“你要去江源县？”

“周海波手里有真相。”林峰走向警车，“如果他只是贪污合伙人，没必要灭口。张建国拍的那些照片里，一定有更致命的东西。”

李岚点头，押着刘志强朝警车走去。走出几步，她回头：“林队，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