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纠纷
书名:刑警笔记:寻证 作者:余静雨 本章字数:6257字 发布时间:2026-01-09

江源县人民医院的走廊。林峰和赵成亮出证件,守在病房外的当地民警点点头,让开位置。


周海波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起,额头贴着纱布,脸上有擦伤。他眼睛盯着天花板,听到开门声也没转头。


“周海波。”林峰走到床边,“认识张建国吗?”


周海波眼皮动了动,还是没看人。


赵成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放到他眼前。是那张账本内页的签名页,“周海波”三个字写得歪斜。


“这个笔记本,你见过吧?”


周海波终于转过脸,看了眼照片,又闭上眼睛。“我要见律师。”


“可以。”林峰拉过椅子坐下,“但在律师来之前,我们可以聊聊。比如昨晚十一点零八分,你给张建国打的那通电话,说了什么?”


“工地的事。”


“什么事需要半夜打电话?”


“电缆铺设有问题,问他明天能不能调整。”周海波语速平稳。


赵成调出另一张照片:戴银色手表的手腕特写。“这块表是你的吧?天梭PRX,三个月前在市区专柜买的。”


“是我的,怎么了?”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张建国在工地七楼拍了一张照片。”林峰向前倾身,“照片里有个人,穿着蓝色冲锋衣,戴这块表。那人是你吗?”


周海波睁开眼,瞳孔收缩了一下。“不是我。”


“但你的手表出现在照片里。”


“表我昨天弄丢了。”周海波语气变硬,“可能在工地被谁捡去了。”


林峰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旧街道。“你今早六点二十出城,说是回老家看病。什么病需要这么急?”


“胃疼。”


“那怎么不去医院,直接开车上高速?”


周海波不说话了。


赵成的手机震动,他走到门外接听。一分钟后回来,低声对林峰说:“技术队分析了周海波的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零八分,他给张建国打完电话后,在十一点二十一分接了一个本地号码的来电,通话时长十二秒。那个号码,今天早上六点零五分给他发过一条短信:‘条子查账了,快走。老地方’。”


“号码是谁的?”


“登记信息是假的,但基站定位在工地附近,与昨晚十一点零八分打给张建国的那个号码是同一个。”赵成看了眼周海波,“而且,这个号码在过去三个月里,与周海波有过十七次通话记录。”


林峰转回病床边:“谁让你灭口的?”


“我没有!”周海波突然提高音量,牵动伤口,疼得龇牙。


“张建国欠高利贷,讨债人穿蓝色冲锋衣,左耳有颗痣。”林峰一字一句,“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跑?”


周海波别过脸,呼吸急促。


病房门被敲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其中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另一个年轻些,面无表情。


“你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年长男人出示证件,“我是江源县刑侦大队的,姓胡。这个嫌疑人我们需要接手。”


林峰接过证件看了看,递回去。“胡队,这案子涉及我市的一起命案,我们需要继续审讯。”


“审讯可以,但人在我们辖区出的事故,按规定我们先处理。”胡队看了眼周海波,“而且,我们接到举报,周海波涉嫌本县一起旧案,需要并案调查。”


“什么旧案?”


“三年前的一起建筑材料失窃案,价值三十多万。”胡队示意年轻便衣去床边,“当时周海波在另一个工地做电工,有重大嫌疑,但证据不足。现在有新线索。”


周海波脸色变了:“那案子跟我没关系!我当时有不在场证明!”


年轻便衣已经给他戴上手铐,另一头铐在床栏上。


林峰和胡队走到走廊。赵成跟出来,手里拿着平板。


“胡队,周海波是我们关键证人,他可能涉及谋杀。”林峰压低声音。


“我知道。”胡队掏出烟,没点,“但县里领导有指示,这案子拖了三年,现在有机会破,必须优先。你们可以先问,但人不能带走。”


“谁举报的?”


胡队笑了笑:“匿名电话,今天早上八点打来的,直接打到局长办公室。说周海波逃跑是因为三年前的案子要暴露了。”


林峰和赵成对视一眼。


“胡队,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举报录音?”赵成问。


“录音没有,值班记录上有来电时间。”胡队摸出手机,翻找记录,“八点零七分,号码隐藏。举报人说周海波今天会逃回江源县,还说了他可能走的国道。”


“举报人怎么知道他的逃跑路线?”


胡队收起手机,点了烟。“这就是我们要查的。林队,你们先问,但下午四点前得把人交给我们。这是程序。”


他转身走回病房。年轻便衣守在门口。


赵成调出地图:“从工地到江源县,有三条主要路线。周海波选了国道,举报人准确预判了他的选择。”


“不是预判。”林峰看着病房门,“是有人知道他一定会选这条路。”


手机响了,是李岚。


“林队,刘志强松口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他说张建国不是偶然发现账本问题,是被周海波拉下水的。三个月前,周海波让张建国在钢筋用量上做假记录,答应给他两万块钱。张建国当时急着用钱,就答应了。”


“但后来张建国想退出?”


“对。上个月他发现材料差价比周海波说的多好几倍,感觉自己卷太深了,想收手。周海波不同意,还威胁他如果敢说出去,就把他做假记录的事捅出去,让他坐牢。”李岚停顿了一下,“还有,刘志强承认那笔现金是张建国给他的,说是‘保管费’,但没说具体原因。昨天半夜,张建国给刘志强发过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水箱后’。”


“刘志强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他说害怕。今天早上看到我们找到证据,更不敢说了。刚才我给他看了周海波出事故的照片,他才崩溃。”


林峰握紧手机:“陈国华呢?”


“律师来了,在办公室谈话。我们的人监听不了,但王所长安排了人在隔壁房间。”李岚压低声音,“另外,吴军的贷款公司虽然人去楼空,但我们查了他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有一笔五万元的进账,汇款方是一家叫‘宏达建材’的公司。”


“陈国华工地的供应商?”


“对。而且汇款时间是两个月前,正是张建国开始做假记录的时候。”李岚说,“林队,我觉得吴军可能不只是放高利贷的。他可能也参与了材料贪污,用高利贷控制张建国,让他不敢反水。”


林峰看向病房方向。周海波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我要见律师!我要举报!有人要杀我!”


胡队推门出来,脸色不悦。“他说有人在他的刹车上做了手脚,事故不是意外。”


“谁?”


“他不说,只说见了律师才说。”胡队看了眼手表,“律师已经在路上了,县里的。”


林峰走回病房。周海波看见他,眼睛瞪大。


“谁要杀你?”


周海波嘴唇发抖,摇头。


“如果你现在不说,等进了县局看守所,可能就没机会说了。”林峰靠近病床,“三年前的盗窃案,你真的有不在场证明吗?还是有人帮你做了伪证?”


周海波瞳孔放大。


“那个帮你做伪证的人,现在是不是要灭你的口?”林峰声音很轻,“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关于材料贪污,关于张建国的死,还有……”


他停顿,观察周海波的表情。


“……还有那块蓝色冲锋衣的主人,到底是谁。”


周海波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不能说。”他声音嘶哑,“说了我全家都活不了。”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西装、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胡队。


“我是周海波的律师。”男人拿出名片,“从现在起,我的当事人不再接受任何询问。”


林峰看了眼名片:刘正明,江源县正明律师事务所。


“刘律师来得真快。”赵成说。


“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刘正明打开公文包,拿出录音笔,“胡队,我的当事人需要转院治疗,县医院的设备不行。”


“骨折而已,这里能处理。”


“我是律师,也是他表哥。”刘正明看着胡队,“家属有权要求转院。”


林峰走出病房,赵成跟上。


“律师是表哥,这么巧?”赵成低声说。


“不是巧。”林峰拨通李岚的电话,“查一下江源县正明律师事务所的刘正明,特别是他和周海波、陈国华,以及宏达建材公司的关系。”


“明白。”


走廊尽头,胡队正在打电话,语气恭敬。挂断后,他走过来,表情为难。


“林队,局里指示,同意转院。”


“转到哪?”


“市一院,已经联系好了,救护车半小时后到。”胡队拍拍林峰的肩膀,“你们可以派两个人跟着,但到了市里,人就归市局管了。我们县局的任务算完成了。”


林峰看着胡队走远的背影。


“他想甩锅。”赵成说,“周海波如果死在路上,或者到市里后‘突发急病’,责任就不在县局了。”


“所以我们必须确保他活着到市一院。”林峰看着病房方向,“而且,要在路上让他开口。”


手机震动,李岚发来信息:


“刘正明律师的事务所,过去两年为宏达建材公司处理过三起合同纠纷。另外,他的妻子在县教育局工作,而陈国华的妹夫是县教育局副局长。”


关系网又延伸了一环。


林峰收起手机,看向窗外。救护车已经闪着蓝灯驶进医院大门。




救护车的蓝光在县医院院子里旋转。两个护工推着移动病床出来,周海波的石膏腿被固定带捆在床架上。刘正明律师跟在旁边,公文包夹在腋下,手里拿着手机在说话。


林峰和赵成上了警车,跟在救护车后面。县局派了一辆警用摩托开道,胡队站在医院门口挥手。


国道上的车不多。赵成盯着平板上的实时定位,救护车的红点在屏幕上平稳移动。


“刘正明的通话记录查到了吗?”林峰问。

“正在调取。不过他的号码是律所公务号,可能有多个联系人。”赵成切换页面,“李岚那边有新消息:宏达建材公司的法人叫赵宏达,是陈国华的远房表弟。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但过去一年与宏达建设签了价值八百万的材料供应合同。”

“回扣率多少?”

“账面上看不出来,但宏达建材的毛利率比行业平均高百分之十五。”赵成放大一张财务报表,“更奇怪的是,这家公司三个月前突然更换了会计,新会计是刘正明律所的兼职财务。”

林峰看着前方救护车的尾灯。“所以是律所、建材公司、工地项目经理想一条龙。”

“还有高利贷。”赵成调出吴军的档案照片,一张拘留所拍的正面照,眼神凶狠,“吴军前年因故意伤害被判一年半,受害人是个不肯还钱的包工头。案子当时是胡队他们县局办的,判得很快。”

“胡队经手的?”

“卷宗上的办案民警有他名字。”赵成看向林峰,“会不会胡队也……”

“先别下结论。”林峰打断他,“但周海波突然被翻出三年前的旧案,时间太巧了。”


对讲机响了,是开道摩托的民警:“林队,救护车司机说病人情况不稳,要求加快速度。”

“允许,但保持车队完整。”


车速提了上来。国道两旁的农田飞快后退。


赵成的手机震动,他接听后脸色变了。

“林队,李岚说刘志强改口了。他说张建国死前那晚,其实见过吴军。”

“什么时候?”

“昨晚十点半左右,刘志强去厕所时看见张建国和一个人在基坑边说话,那人穿蓝色冲锋衣,背对他,但身高体态像吴军。两人说话声音很低,刘志强只听见‘最后期限’和‘照片’两个词。”

“照片?”林峰皱眉,“张建国拍的账本照片?”

“可能不止。”赵成压低声音,“李岚检查了张建国留在工地的个人物品,发现他的手机有SD卡槽,但卡不见了。技术队恢复手机数据时,发现最近一周有大量照片被删除,删除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也就是张建国死亡之后。”

“有人取走了SD卡。”

“而且是用专业手段删除的,普通格式化恢复不了。”赵成说,“但云端备份可能还有残留,正在申请调取。”


前方出现岔路口。救护车突然打右转向灯,拐上一条窄路。

“不对,这不是去市一院的路。”赵成调出导航,“这是往老矿山去的方向!”

林峰拿起对讲机:“救护车,请立即返回主路。重复,请返回主路。”

没有回应。


警车跟着拐进窄路。路面颠簸,两旁是废弃的厂房和长满荒草的围墙。开道摩托也跟了进来,民警在对讲机里喊:“救护车司机说病人要求走这条路,说近。”

“让他停车!”

摩托加速上前,示意救护车靠边。但救护车不但没停,反而加速。

林峰踩下油门。警车引擎轰鸣,逼近救护车尾部。透过救护车后窗,能看见护工的身影在车厢里晃动。

突然,救护车后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扔出一个小东西。东西在空中划过弧线,掉进路边的排水沟。

“赵成,记录位置!”林峰急打方向,避开路上一个深坑。

赵成用平板标记坐标。前方,救护车猛地刹车,停在一条断头路尽头。这里是一个废弃矿坑的边缘,护栏早已锈蚀断裂。


林峰和赵成下车,拔枪上前。开道摩托也停下,民警掏出配枪。

救护车后门完全打开。护工举着双手走下来,脸色惨白。

“他……他挟持了护士!”

车厢里,周海波半坐在病床上,左手握着一支注射器,针头顶在年轻女护士的脖子上。他右手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拨号界面。

刘正明律师从副驾驶座下来,举起双手:“冷静,周海波!把注射器放下!”

“你们都想我死!”周海波吼道,石膏腿在挣扎中撞到床栏,疼得他面部扭曲,“刹车被动了手脚,医院有人要给我下药!我不相信你们任何人!”

林峰慢慢靠近:“周海波,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林峰。我保证你的安全,放下注射器。”

“你保证不了!”周海波的手在抖,针头刺破了护士的皮肤,渗出血珠,“他们势力太大了!陈国华、赵宏达、刘律师……还有胡队!他们都是一伙的!”

刘正明厉声道:“周海波!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海波惨笑,“三年前那批钢筋,是你让我找车运走的!你说事成后分我五万,最后只给了两万!胡队那边也是你打点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林峰举起左手,示意赵成记录。“周海波,你慢慢说,谁动的手脚?”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为什么!”周海波的眼泪混着冷汗流下来,“张建国那个蠢货,拍了不该拍的照片。他不只拍了账本,还拍了……拍了陈国华和‘那个人’见面的照片。”

“哪个人?”

“我不能说!”周海波摇头,“说了我全家都会死。张建国就是例子!他以为拿着照片能要挟陈国华多给钱,结果呢?从七楼掉下去了!”

护士发出压抑的呜咽。林峰又向前一步。

“周海波,你现在说出来,我们还能保护你。等事情闹大,谁都保不住。”

周海波看着林峰,眼神里是绝望和挣扎。他的手慢慢垂下,注射器离护士的脖子远了半寸。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不是周海波手里的,是刘正明口袋里的。

刘正明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他没接,直接挂断。

但这个动作刺激了周海波。

“是谁?是不是他们?”周海波重新握紧注射器,“你们已经通知他们了?对不对?”

“不是!”刘正明后退一步,“是律所的事!”

“你撒谎!”周海波猛地推开护士,把注射器扎向自己的脖子。

林峰扑上去。但晚了半秒。

针头刺入颈侧。周海波按下活塞,透明的药液推入血管。他的眼睛瞬间睁大,身体开始痉挛。

“快!抢救!”林峰按住周海波,拔出注射器。赵成冲上车厢,打开急救箱。

但周海波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而浅,瞳孔扩散。他抓住林峰的手臂,嘴唇嚅动。

“蓝……蓝色……手表……”

“手表怎么了?”

“在……吴军……手里……”周海波的手指收紧,指甲抠进林峰的皮肤,“照片……SD卡……在……”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不动了。

赵成检查颈动脉,摇头。

林峰缓缓松开手,看着周海波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车厢里一片死寂。

刘正明站在车外,手机掉在地上。

开道民警用对讲机呼叫增援和法医。护工瘫坐在地,护士在哭泣。


林峰走下救护车,走到路边排水沟。刚才周海波扔出来的东西,是一个用塑料膜包裹的小物件。

他戴上手套,捡起来。塑料膜里是一张SIM卡。

赵成走过来,用证物袋接过。

“不是手机卡,是存储卡。”赵成对着光看,“微型SD卡,带SIM卡外形伪装。”

林峰看向矿坑深处。废弃的矿井口像一张黑色的嘴。

“手表在吴军手里。”林峰重复周海波的遗言,“也就是说,昨晚穿蓝色冲锋衣和戴手表的人,可能是吴军本人,也可能是吴军的手下。”

“但周海波为什么特意说出手表?”赵成皱眉,“难道手表是关键证据?”

林峰转身看向刘正明。律师正试图捡起手机,但手抖得厉害。

“刘律师。”林峰走过去,“刚才谁给你打电话?”

“律所……同事。”

“显示名字了吗?”

刘正明沉默。

“你现在涉嫌妨碍公务和包庇犯罪嫌疑人。”林峰的声音很冷,“如果不说实话,下一个进看守所的就是你。”

刘正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是陈国华。他问我周海波到哪了。”

“还有呢?”

“他说……”刘正明咽了口唾沫,“‘处理干净,老规矩。’”

赵成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

矿坑上空,传来警笛声。增援到了。

但林峰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蓝色冲锋衣、银色手表、消失的SD卡、三个纠缠不清的命案。

还有周海波临死前没说完的那个名字。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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