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黄汤包的热气渐渐散去,昭华用小银勺舀着碗底的汤汁,酒足饭饱,这是她想到的第一个形容。
那满足的模样,让沧玄云澈心中不禁心疼。
一顿在平常不过的菜肴,却能让她如此的满足。
堂堂月诏国嫡公主,天潢贵胄,本该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可现实却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嫡公主的生活,还不如一皆平民。
“昭儿,待会用过膳,你想去哪里?”
昭华思考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声音轻得像叹息:“阿澈,我,我想去看看哥哥,不让他知道,远远的看一眼就好。”
沧玄云澈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口中的“哥哥”,是月离昭珩——那个如今两国边境手握重兵的二皇子,也是当年那场宫变里,让月诏国皇帝“留”下来的嫡子。
“为什么?”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
昭华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手里的银勺轻轻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哥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军营了,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昔年,她与母后居住在那形同冷宫的凤仪宫中无人问津,幸而有哥哥,哥哥在军营的作为担当让她与母后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之中还有一丝喘息。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他,只是,有心无力。
“昭儿误会了,我是想问昭儿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
昭华的小心翼翼,却是让沧玄云澈不易心疼。
“我现在如果出现,会给哥哥带来麻烦的,而且阿澈你也会暴露,暗卫也会因此受罚。”她忽然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像受惊的小鹿,“所以,我只想偷偷的看看哥哥,确定他过得好不好。”
沧玄云澈看着她眼底的期盼与不安,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知道月离昭珩这些年过得并不易,在皇帝的猜忌下步步为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华正茂少年。可他更清楚,昭华心里的那个“哥哥”,始终是六年前那个会护着她的身影。
“可以吗,阿澈?”昭华双手偷偷握紧,将自己的紧张压抑。
“可以,当然可以了,昭儿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过昭儿你要多吃点,你太纤瘦了。”
六年光阴,月诏国的嫡系公主,本该锦衣玉食,山珍海味,
“军营不比别处,守卫森严,”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极柔,“偷偷去太危险了。”
“我不怕危险。”昭华攥紧了手心,指节泛白,“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绝对不会给他添麻烦。”她望着他,眼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阿澈,你带我去好不好?就一次。”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落在窗台上。
沧玄云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起她刚才在面人摊前,捏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这个是我,这个是哥哥”。有些念想,终究是压不住的。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根发丝:“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的安排,不许乱跑,不许出声。”
昭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我答应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沧玄云澈看着她骤然舒展的眉眼,心里却掠过一丝隐忧。月离昭珩如今的立场太过微妙,他与昭儿一样,因先皇后之顾并不被皇帝喜爱,或许天也为其不公,让他月离昭珩生来便是那聪慧绝顶之人,武功谋略,排兵布阵皆是翘楚,因此得已为先皇后与昭儿在那尔虞我诈的月诏国皇宫之中得到一丝丝优待。
如今虽受制于皇帝,这时候让昭华出现在他面前,不知是福是祸。
可他终究狠不下心拒绝她。
“吃完这顿饭,我们就动身。”他拿起她的碗,将剩下的汤汁推到她面前,“军营路远,得赶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昭华乖乖点头,端起碗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暖得她眼眶发热。
六年了,整整六年了,她终于可以见到哥哥了,那个疼她爱她的哥哥。
哥哥,昭昭来看你了,你还记得昭昭吗?
抬眼望去,看见沧玄云澈正望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
“谢谢你,阿澈。”
沧玄云澈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明媚的太阳,眼底的光深沉如海。
有些路,既然她要走,他便陪着。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会替她挡着。
袅袅思无常,兮兮想未央。
边城的风带着砂砾的粗粝,刮在脸上生疼。
沧玄云澈将昭华护在身后,两人借着暮色的掩护,像两道轻烟般掠过军营外围的栅栏。巡逻兵的甲胄碰撞声在不远处响起,昭华屏住呼吸,指尖紧紧攥着沧玄云澈的衣角,手心沁出细汗。
“别怕,跟着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力量,指尖在她腰间的聆语佩上轻轻一点。玉佩泛起微不可察的白光,将两人的气息彻底掩在晚风中。
穿过两道岗哨,前方的校场渐渐清晰。篝火在空地上燃得正旺,映着士兵们黝黑的脸庞,操练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昭华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逡巡,直到落在演武台中央那个身着玄甲的身影上,呼吸猛地一滞。
是哥哥。
月离昭珩比记忆中高大了许多,肩背挺拔如松,玄甲上沾着未擦净的泥痕,显然刚结束操练。
他正低头听副将汇报着什么,眉头微蹙,侧脸的线条冷硬,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染上了沙场的风霜。
昭华的眼眶倏地红了。她想喊一声“哥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六年了,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他,可从未想过再见时,会是这样远远地看着,连一声呼唤都不敢。
“哥哥,好像瘦了……”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叹息。
沧玄云澈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军营重地,皆是练兵操练,常年征战,难免的。”他望着演武台上的人,眸色复杂——月离昭珩这个人,计谋谋略,兵法行军皆与他手势均力敌,伯仲之间。
英雄之间惺惺相惜,这句话一点也不假,昔日月诏云沧的那一战,让他沧玄云澈至今记忆犹新。
他月离昭珩那份临危不乱的魄力 连他都忍不住暗赞几分。
那场战役,他们棋逢对手,竟是谁也没站到半分便宜。
这样一位大舅哥,以后他沧玄云澈有得苦头吃了。
演武台上,月离昭珩忽然抬眼,目光扫过校场四周,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利
昭华下意识地往沧玄云澈身后缩了缩,心跳得像要炸开。
“放心,他没发现我们。”沧玄云澈低声道,“聆语佩的禁制还在。”
月离昭珩的目光在他们藏身的帐篷后停顿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却终究没再多看,转身带着副将走向主营帐。
那背影决绝而孤挺,像一株在寒风中独自守望的胡杨。
昭华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帐篷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哥哥过得不易,知道他肩上扛着千斤重担,可亲眼看到他那消瘦的身影,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昭儿,你真的不去见他吗”沧玄云澈轻声道,眼神之中是那说不出的心疼。
“不了 不给他添麻烦了,这一路走来,听到这里的百姓对哥哥的爱戴,我很开心,看到他好好的,我就安心了,真的 这样就够了。”
昭儿……
一个还未及併的小家伙,却如此懂事的让人心疼。
昭儿呀昭儿,你还要我为你心疼到何种地步?
“对,昭儿说的没错,你哥哥很好。”
“我们走吧。”
“嗯。”
昭华点点头,却还是一步三回头,直到演武台的篝火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任由沧玄云澈牵着往回走。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沉默,只有风卷着沙砾的声音,陪着她压抑的悲凉。
边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
沧玄云澈牵着她往营地外的小镇走,身后的军营渐渐隐在夜色里,只有零星的灯火还亮着,像守望的眼睛。
“阿澈,”昭华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却轻快了些,“等我们回去,我想学着做哥哥爱吃的枣泥糕。”
沧玄云澈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带泪的笑脸上,像镀了层银。“好。”他应着,握紧了她的手,“我们一起学。”
风还在吹,却好像没那么冷了。有些相见,哪怕只是偷偷一眼,也足以慰藉六年的思念。
而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终将在未来的某天,化作重逢时的一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