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吧，老伙计。”
魔尊一掌震碎剑老体内的邪核，看着老友的躯体化作光点消散，眼底翻涌的悲恸瞬间被战意取代。
他刚收势，便听到君逸尘方向的异动，转头望去。
“孽障敢尔！”
魔尊怒喝一声，俯冲而至。
他无视澹台靖刺向自己的长枪，铁拳狠狠砸在石破天前胸。
“嘭”
一声闷响，石破天庞大的身躯竟被砸得踉跄前扑，嵌在姬苍梧体内的拳头被迫抽出，黑雾随之一缕缕飘散。
澹台靖见状，长枪调转方向直取魔尊后心，枪尖邪能暴涨。
魔尊侧身避过，手肘顺势撞在澹台靖心口，将人震退数步。
“姬家主？！”
君逸尘惊声喊道，伸手扶住姬苍梧摇摇欲坠的身体，缓缓落地。
老人须发皆白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呼吸微弱却目光坚定，“轩辕……当年是我糊涂……今日……总算能为你挡一次……也算为当年赎罪了.......”
“不——！”
君逸尘的掌心死死按住姬苍梧后背的伤口，人皇气不顾一切地涌入老人体内，却只能勉强延缓邪能的侵蚀，“你不许死！我不允许你死！当年的事我还没说原谅你，你怎么能死？不能……绝对不能！”
他的嘶吼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那些年的怨怼、委屈，在“死亡”二字面前，突然都成了不愿放手的借口。
姬苍梧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枯瘦的手抓住君逸尘的手腕，“轩辕……我……对不起无双……对不起少典……是我当初太在意所谓的脸面，害了你们一脉；更对不起你……让你从小失去双亲，孤苦伶仃，受了那么多苦……”
鲜血顺着他的七窍溢出，染红了他的鬓发，“但……轩辕……能看到你......打破预言……护得万族安宁.....我真的……很欣慰……”
“请你....原谅我......能最后……为你做些什么……我也能安心……下去见你母亲……告诉她……你如今的成就……她若知道你这般出息……定会高兴的……”
“外公！！！”
这声压抑了许多年的称呼，终于冲破喉咙，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姬苍梧的身体猛地一僵，涣散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你……你叫我外公了？轩辕……你刚刚叫我外公了？”
“是！我叫你外公！”
君逸尘紧紧抱住他，泪水砸在老人染血的衣襟上，“外公，你不要死，我不允许你死！我不恨你了，一点都不恨了！我现在就带你去疗伤，等战事结束，我就回姬家认祖归宗好不好？求你……别死！”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把所有能想到的承诺都抛了出来，只盼着能留住怀中这道苍老的身影。
人皇气疯了似的在两人之间流转，却依旧挡不住姬苍梧身体的快速冷却。
姬苍梧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嘴角缓缓牵起一抹释然的笑。
“好……好啊……外公……外公已经无憾了……”
“爹！祖父！”
两道急促的呼喊划破战场喧嚣，姬云炎一身染血，与同样满面焦灼的姬凌澈，从战团中硬生生闯出一条通路，朝着君逸尘怀中的姬苍梧飞奔而来。
姬苍梧听到熟悉的声音，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他们，嘴角动了动，示意姬云炎近前。
姬云炎单膝跪地，紧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爹，您撑住！”
“云炎……我儿……”
姬苍梧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过去是爹执念太深……你护着轩辕、守着姬家初心……你才是姬家的好儿郎……轩辕……就托付给你照顾了……莫要再让他受委屈……”
姬云炎用力点头，泪水砸在手背上：“爹您放心，我拼了性命也会护着轩辕！”
“凌澈……”
姬苍梧的目光又落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的姬凌澈身上，眼神陡然变得郑重。
“祖父！”姬凌澈双膝跪地，额头抵在老人手边，“孙儿在！”
“从今日起……你便是姬家家主……记住，仁善待人，还有骨子里的宁折不弯……才是我姬家立族的根本……要重亲情，莫要学外公……为了虚无的脸面，做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
“孙儿记下了！”
姬凌澈哽咽着回应，“孙儿一定守好姬家，护好亲人！”
交代完后事，姬苍梧的目光重新落回君逸尘脸上，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泪痕，“轩辕……上一代的恩怨……不该延续到下一代……外公希望你和凌澈……不要被过往牵绊……”
“外公！”
君逸尘紧紧攥住他微凉的手，泪水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您放心，上一代的事情从没影响过我和表哥。”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姬凌澈，声音带着哽咽：“我们虽不算熟络，却从没想过要被上一代的恩怨隔开。他认我这个表弟，我便认他这个表哥，与过往无关。”
姬凌澈跪在一旁，用力点头。
姬苍梧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光，像是看到了最安心的答案，他缓缓点头，嘴角牵起一抹释然的笑，声音轻得如一缕轻烟：“那就好……真好……”
目光越过君逸尘的肩头，望向天尽头的虚空，浑浊的瞳孔渐渐聚焦，穿透了漫天硝烟，似是看到了多年前的庭院。
那里没有厮杀，只有暖融融的日光，玉兰花瓣落在青石板上，一男一女并肩站在花影里，女子眉眼弯弯，正是姬无双；她身旁的少典一袭玄衣，身姿挺拔，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笑容温和。
“爹！”
姬无双挥着手朝他跑来，裙摆扫过落英，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我带他来见您啦！他叫少典，以后就是您的女婿了！”
少典抱着孩子上前一步，郑重躬身，“岳父大人。”
姬苍梧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望着那襁褓，里面的婴孩正朝自己挥舞着小手。
“这是您的外孙，”姬无双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婴孩的小脸，“叫轩辕……随姬姓，姬轩辕。”
少典将襁褓递到他面前，姬苍梧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柔软的襁褓布料，便觉一阵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那是婴孩温热的呼吸，也是血脉相连的悸动。
“轩辕……”
他喃喃着，眼眶却猛地热了。
可下一秒，姬无双的笑容淡了些，拉着少典的衣袖，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爹，少典他是魔族，轩辕是仙魔之子……您……”
姬苍梧看着女儿眼底的忐忑，忽然笑了。
“不重要，”他轻轻拍了拍襁褓，笑道，“你们幸福就好。”
“爹！”姬无双瞬间笑开，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我跟少典去看花灯啦，凡修做的糖人特别甜，我给您带了一个……还有我们回来的时候发现了一株千年仙草，回头炼了丹给您补身体……还有这次外出历练有好多好多的趣事呢.....我说给您听。”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满园花香的风拂过脸颊，姬苍梧低头想再看看怀中的外孙，却发现襁褓空了。
他猛地转头，身后哪里有什么姬家庭院，只有君逸尘通红的眼眶，正紧紧抱着他的身体。
“轩辕……”
对啊，轩辕早已不是襁褓中的孩子，而是顶天立地的人皇。
多年的遗憾，愧疚，还有那些午夜梦回的呢喃，都在方才的幻象里有了归宿。
他终于对自己的女儿说了“不重要”，终于抱过了那个曾被他视作“孽种”的外孙，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三十多年的重担。
姬苍梧的嘴角重新牵起笑意，他看向君逸尘，眼神里是最后的叮嘱，也是最后的告别，然后缓缓转过头，望向那片虚空里的身影，姬无双正拉着少典朝他招手，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晃眼。
“好，爹慢慢听。”
他朝着姬无双与少典的方向，一步一步迈去。
虚空中的姬无双笑得更欢了，催促道：“爹，快些呀……”
少典站在一旁，温和地笑着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敬重。
姬苍梧的嘴角始终扬着，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暖意，他朝着女儿伸出手，像是要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发顶。
而现实的战场上，君逸尘怀中的身躯忽然轻轻一颤，随即彻底松弛下来。
搭在君逸尘后背的手彻底垂下，靠在君逸尘肩头的脑袋轻轻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