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把那块染血的布片放进案几抽屉,锁好。他坐在灯下,右手按着肩头伤口,左手翻开军报记录本。墨迹未干,纸页微皱。医帐里药味浓重,谢昭宁躺在角落的床铺上,呼吸平稳。
外面风沙停了。守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他刚写下“地道入口疑似位于西谷断崖下方”一行字,笔尖突然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副将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将军,京中有信。”
萧景琰抬头。
“不是密报渠道。是……柳府老仆亲自送来的急件,说是柳小姐亲手封的。”
他放下笔,接过信封。封口完好,火漆印是柳家独有的梅花纹。他拆开,只有一张薄纸,字迹清秀:
“闻君负伤,夜不能寐。我已启程,不日将至边关。勿忧。”
落款无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烟”字。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副将站在一旁,没敢说话。
“她什么时候走的?”萧景琰问。
“据老仆说,前天夜里出的城。没带多少人,就一个贴身侍女,换了粗布衣裳,骑马走的小路。”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天色灰白,晨光初现。营地已经开始忙碌,炊烟升起,兵士列队巡营。
他望着东方,那里是通往京城的方向。
“她不该来。”他说。
可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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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柳府后院。
柳含烟站在马厩前,手里拿着缰绳。她穿着一身灰麻斗篷,脸上蒙着纱巾,脚上是一双旧布鞋。身边站着一个小丫鬟,背着个包袱,脸色发白。
“小姐,真的要现在走吗?老爷知道了会生气的。”丫鬟小声说。
柳含烟点头:“我已经留了信。他拦不住我。”
她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很坚决。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声响。府门打开一条缝,她骑出去,没有回头。
从京城到北境边关,有三千多里。一路要过三道关卡,穿两片荒原,走一段山道。她不会骑马,第一天就摔了一次,膝盖磕破,流了血。晚上住在驿站,手抖得拿不起筷子。
第二天马匹失蹄,差点滚下坡。她抱着马脖子没松手,硬是稳住了。
第三天断粮,靠啃干饼撑过来。水袋漏了,她两天没喝水,嘴唇裂开。
路上遇到劫匪,她让丫鬟躲进林子,自己坐在路边不动。劫匪见她孤身一人,反倒起了疑心,没敢动手。
第五天黄昏,她终于看到远处连绵的营帐群。旗帜在风中飘动,写着一个大大的“萧”字。
她勒住马,喘着气。
丫鬟从后面追上来:“小姐,我们到了?”
柳含烟点头。她想笑,却笑不出来。脸上的灰土混着汗水,结成一块块。
她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倒。丫鬟扶住她。
“我自己走。”她说。
她把马交给丫鬟,独自走向营门。
守营士兵立刻举起长枪。
“站住!什么人!”
柳含烟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但清楚:“我是柳含烟,请告诉萧将军,我来了。”
士兵愣住。这个名字他们听过。前些日子军中传唱一首诗,就是萧将军写的,里面提到“含烟不惧风沙苦,一心只为护良人”。
没人敢信,现在真人来了。
“你……在这等着。”一名小队长转身就跑,去通报副将。
柳含烟没动。她站在营门外,风吹起她的斗篷,露出里面的旧裙角。她站得笔直,哪怕身体已经快撑不住。
两个时辰过去,太阳偏西。
副将亲自赶来,上下打量她。她脸上有尘土,衣服破了几个洞,鞋子沾满泥。
“真是柳小姐?”
她摘下纱巾,露出面容。
副将确认是她,震惊得说不出话。他立刻下令开门,派人去通知萧景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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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营大帐外,风卷起帘子。
萧景琰正在查看地图,听到亲卫禀报:“柳小姐到了,在营门外站了两个时辰。”
他猛地抬头,椅子被撞倒在地上。
他冲出大帐。
风很大。夕阳照在营地上,一片金黄。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旗杆下,背对着光。头发散乱,脸上有划痕,手扶着一根木杖。看见他出来,她轻轻笑了笑。
萧景琰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为何来此?”他问。
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你说过,百姓值得救,将士值得护。那你呢?谁来护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来护你。”
萧景琰没说话。他看见她手上的伤口,看见她鞋底磨穿的洞,看见她斗篷下的补丁。
副将在旁边低声说:“将军,让柳小姐先歇息吧。她这一路……不容易。”
萧景琰点头:“进去再说。”
他想扶她,她摇头:“我能走。”
她跟着他走进主营。路过医帐时,她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谢昭宁。
“听说昭宁妹妹也拼死奋战。”她说,“她没事吧?”
“睡着了。”萧景琰说,“你先进去休息。”
“我不累。”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递给他,“这是我一路缝的。针脚不好,但每一针都是为你祈福。”
萧景琰接过。香囊是用碎布拼的,线歪歪扭扭,还打了几个结。
他握在手里,没说话。
副将提议:“要不要派一队人送柳小姐回后方城镇休养?这里太危险。”
萧景琰也看着她:“你也去吧,等战事结束再回来。”
她摇头:“我能理药、能记账、能安抚士卒。我不是累赘,是战友。若你不允我留下,便是看轻了这份心意。”
营地安静下来。巡逻的士兵停下脚步,远处做饭的伙夫也探头张望。
萧景琰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脸,终于开口:“好,留下。”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她转身走向医帐:“我去帮忙整理药材。”
萧景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香囊。香囊边缘有些粗糙,扎手。
他低头看着,指腹摩挲过那一道道歪斜的针脚。
医帐里,柳含烟挽起袖子,开始清点药箱。她动作慢,但认真。阳光从帘缝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萧景琰站在帐外,没有进去。
他把香囊放进胸口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风又吹起来,旗子哗啦作响。
他转身回到主营,拿起笔,在军报本上继续写:
“西谷断崖下方发现地道入口,敌军可能藏匿兵力。明日需派斥候深入探查。”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案头。
案角放着一杯凉茶,是他昨夜留下的。茶面上浮着一层薄灰。
他没喝,只是坐着,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医帐那边传来轻微的说话声,是柳含烟在问药童某种草药的用量。
他听着,没动。
夜风穿过营地,吹动帐篷的帘子。
柳含烟走出医帐,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她看了看主营方向,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她站在帐外,轻声说:“药好了,你……要喝吗?”
萧景琰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药碗,脸上还有灰尘,眼神却很安静。
他站起来,接过碗。
药很烫。他一口喝完,把空碗递回去。
“谢谢。”他说。
她接过碗,低头看了看,转身要走。
“含烟。”他在后面叫她。
她停下,回头。
他站在灯下,肩上的绷带微微渗血。他看着她,声音很低:“下次来,别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她嘴角动了一下,轻轻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
萧景琰站在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医帐帘后。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个硬硬的小东西,是香囊的边角。
风更大了。天上星星开始出现。
他回到案前坐下,重新翻开军报本。
笔尖蘸墨,准备写下新的命令。
忽然,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向医帐方向。
柳含烟刚才端出来的药罐,倒在泥地上,碎片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