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碎在泥地上的声音惊醒了守夜的兵士。一个年轻小卒跑过去查看,发现只是打翻的陶片,便没声张。
萧景琰站在医帐帘后,目光落在那摊药汁上。他没有动,也没有叫人清理。他知道,这是柳含烟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她走得很轻,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夜风穿过营地,吹起地图角。他转身回到案前,刚坐下,亲卫低声进来:“将军,驿道截到一份文书副本,从州府传来的,未盖印,但格式是宫里用的。”
他伸手接过。纸面平整,字迹工整,写着“体恤重臣之女,不宜久居边营,宜即日返京休养”。落款空着,可笔锋转折处有内侍房特有的顿笔习惯。
这是公主的手笔。不是明令,是暗示。她不想动手,只想让他自己送人回去。
他把纸放在灯下烧了。火光一闪,映出他脸上的冷意。
副将很快被召来。他听完情况,眉头皱紧:“地方官要是真去劝,柳小姐身份尴尬,不好应对。”
“查清楚了吗?”萧景琰问,“有没有人已经接触过她?”
“还没有。州府那边也只是收到消息,还没派人过来。”
“那就还有时间。”他说,“封锁这个消息,不准传到士兵耳中。另外,准备两份材料。”
副将记下。
第一份是医帐三日内的药单,上面有柳含烟亲自清点、配药、分发的记录,每页都有两名药童签字。第二份是伤兵签领名册,其中三十多人注明“由柳氏女官亲自换药”。
这些都是实情,不是编造。她来了之后就没停过手。
他还提笔写了一封信,不署名,不用密语,只说事实。
“含烟赴边,并非私意。入营两日,理药三十箱,诊伤四十七人,记账无误。今敌欲以‘妇人乱军’为名,污我军心。若此时遣归,反坐实其言。不如留之,以正视听。况其才足以助战,非累赘也。”
信写完,交给心腹亲卫:“快马送京,不得经官驿,绕山道进。”
副将犹豫了一下:“公主若执意要她走……”
“她不会。”萧景琰打断,“她比我更清楚局势。这一招,是试探,也是提醒。她担心的不是感情,是被人抓住把柄。”
副将点头退下。
萧景琰坐在灯下,没再动笔。他知道,这场较量不在战场,而在人心之间。公主不是要拆散谁,她是怕有人拿柳含烟做文章,毁了他在军中的威信。
所以他不能硬扛,也不能低头。只能用事实说话。
第二天清晨,营地照常操练。炊烟升起时,他召集诸将开会。
众人列队站定,他当众宣布:“柳含烟自愿赴边,助我治军理务,功在将士。自即日起,授其‘军需协理’之职,统管药材调配与后勤记录。”
将领们一愣。
有人想开口,却被旁边的人拉住。这职位听着临时,可一旦正式任命,就不再是“私自带入”,而是军中职务。
“她懂这些?”一名老将忍不住问。
“药单在这里,你自己看。”萧景琰把昨夜整理的材料递过去。
老将翻了几页,发现每一味药的数量、用途、损耗都记得清楚,连煎法和禁忌都有标注。更关键的是,所有记录都能对应到实际伤员身上。
他沉默地把纸还了回去。
“我没意见。”他说。
其他人见状,也不再多言。
命令传下去,医帐立刻换了牌子。柳含烟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新挂的木牌上写着“军需协理办公处”,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很久。
没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她明白。
她卷起袖子,开始干活。这一天她比往常起得更早,熬药、分药、登记,一句话没多说。
到了下午,又有消息传来:京城方向派出一支补给队,押运三车药材,领头的宦官说是“奉公主命,交由军需协理柳氏调度使用”。
营地一片安静。
谁都听得出这句话的意思。公主不仅没反对,还给了支持。
压力解了。方式不是争吵,不是对抗,而是让事实站出来说话。
傍晚,萧景琰在主营批阅新到物资清单。他翻开第一本,看到上面写着“九转还魂露两瓶,附笺:前次所用将尽,续供勿缺”。
他知道这是公主的回应。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行动。
他把清单放下,手不经意摸了下胸口。香囊还在那里,边缘有些磨毛了,但他没拿出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柳含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药库报表。
“这是今天的入库明细。”她说,“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他接过,扫了一眼,点头:“没问题。”
她没走,站在原地。
“你觉得……公主还会再管这事吗?”她问。
他抬头看她:“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如果我是她,看到你既没顶撞也没顺从,而是把事情变成公事公办,我会觉得……你长大了。”
他没笑,也没否认。
“你不是她的对手。”他说,“你是我的帮手。这一点,她现在知道了。”
她低头看着地面,轻轻嗯了一声。
“我去忙了。”她说。
她转身走出去,背影挺直。经过门口时,风吹动她的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一块小木牌——那是军需协理的凭证。
萧景琰重新低头看清单。最后一页写着“另附密函一封,仅限收件人启阅”。
他没马上打开。他知道里面不会有命令,也不会有责备。可能只是一句提醒,或一个信号。
他把清单合上,放在一边。烛火跳了一下,影子晃在墙上。
外面巡逻的士兵走过,脚步整齐。医帐那边灯火还亮着,有人影在窗纸上移动。
他知道她在做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她愿意做。
这就够了。
他拿起笔,准备写下新的命令。
笔尖刚碰到纸,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快,更急。
亲卫掀帘进来,声音压低:“将军,北岭关方向有新动静。斥候发现夜间火光,不像营地,像是……焚烧什么东西。”
他放下笔。
“叫谢昭宁。”他说。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
他改口:“叫值哨队长,带五名斥候,半个时辰内出发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