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短促一下长,传令兵立刻退下。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天光已经大亮,营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他盯着沙盘上北岭关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昨夜斥候回报的消息在他脑中回放。敌军没有再强攻正面,反而在西坡留下马蹄印后迅速撤离,南线水源地有焚烧痕迹,北岭关外的营地空了,但炊烟断续出现。这些细节以前很难察觉,现在却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他知道敌人变了战术。
不是要速战,而是想拖住他们。断粮道、烧水源、夜袭哨岗,让守军疲于奔命。时间一长,补给跟不上,士气就会垮。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画出几条路线。风向从西北来,敌军若运粮,必走背风的山谷。水源被毁,他们只能靠临时取水点。山势高低差明显,适合设伏的地方有三处。
他把纸摊开,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转身掀开帐帘,对守在外的亲卫说:“召集所有将领,半个时辰后议事。”
谢昭宁正好巡完东线回来,听见命令便停下脚步。她看见兄长站在沙盘边,披风未系,手指正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点。她没说话,轻轻走进帐内,站在一旁。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你来得正好。去把昨夜三队斥候的记录拿过来。”
谢昭宁点头出去,很快带回三份简报。她一份份摊开,放在长案上。萧景琰低头看,目光停在一条信息上:西坡草木倒伏方向与风向相反。
“这不是自然倒伏。”他说,“是骑兵强行通过留下的。”
谢昭宁凑近看,也明白了。“他们是故意绕路,制造假象,让我们以为主力在西面。”
“对。”萧景琰提起笔,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线。“敌军真正的补给线在东侧山谷,那里隐蔽,但我们一直没派重兵盯守。”
他放下笔,等将领们陆续进帐。
副将第一个到,身后跟着几位校尉。他们看到主帅神色沉静,都安静下来。萧景琰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敌军不会再正面强攻。他们的目标是耗我们。我们必须变。”
副将皱眉。“分兵风险太大。万一被各个击破……”
“所以我们不分散兵力。”萧景琰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中间谷口。“我军主力不动,只派三百轻骑为疑兵,从西坡撤退,做出粮尽援绝的假象。”
他转向另一侧。“主力藏在南北两处高地,等敌军追击疑兵进入山谷后,从两侧合围。”
他又指向东侧。“另派一百精锐,由谢昭宁带队,绕后焚其粮车。他们补给一旦中断,军心必乱。”
副将听完,仍有些犹豫。“万一敌军不上当?”
“他们会。”萧景琰声音很稳。“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缺粮。只要疑兵演得真,他们一定会追。”
谢昭宁上前一步。“我可以带人提前埋伏在东谷,等敌军车队经过时动手。”
副将看向她,又看向萧景琰。“这太险。一个小队深入敌后,若是被发现……”
“所以不能带太多人。”萧景琰说,“人少才不易暴露。而且我已安排灵兽随行,能预警危险。”
帐内沉默片刻。
一位老校尉开口:“若此计成,敌军主力被困山谷,前后不得进出,确是良策。”
另一人点头。“只要粮道一断,他们撑不过五日。”
副将终于松口。“好。我率轻骑做疑兵,引他们入谷。”
萧景琰点头。“明日辰时出发。行动前,各队检查装备,不得泄露半点消息。”
会议结束,将领们陆续离帐。谢昭宁留下,低声问:“哥,你确定灵兽能护住我?”
“它比你更警觉。”萧景琰看着她,“记住,见火即返,不要恋战。”
谢昭宁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萧景琰从案上拿起一张图递给她。“这是东谷地形,我标了三条路线。你走中间那条,最隐蔽。”
谢昭宁接过图,仔细看了一遍,收进怀里。“我明白。”
她走出主营帐,阳光照在脸上。她抬手摸了摸剑柄,快步朝西营走去。
当天下午,各队开始准备。疑兵换上旧甲,马匹装作疲惫模样。主力部队悄悄移防南北高地。谢昭宁的小队挑选了最精干的士兵,每人只带三天干粮和一把短刀。
入夜后,萧景琰仍在帐中查看地图。他把炭笔放在沙盘边缘,闭眼回想每一步部署。文气在体内缓缓流动,第十一窍让他感知更敏锐。他能感觉到地面细微的震动,能听清三十步外的对话。
半夜,亲卫来报:疑兵已按计划撤离西坡,敌军斥候出现踪迹。
萧景琰睁眼。“继续监视。等他们追入山谷再行动。”
第二天清晨,谢昭宁带着小队出发。她穿的是普通皮甲,脸上抹了灰土,看起来像个普通士兵。灵兽跟在队伍最后,步伐轻悄。
萧景琰站在主营帐外高台,目送他们离去。风吹动他的披风,他手里拿着地图,目光落在东谷位置。
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报:敌军主力果然追击疑兵,已进入预设山谷。
萧景琰下令:“南北高地准备合围,信号一起,立即出击。”
又过半个时辰,东谷方向升起黑烟。
斥候飞马来报:“谢队成功焚毁敌军三辆粮车,斩敌十二人,已按计划撤离!”
帐内将领闻言皆露喜色。副将忍不住笑出声:“成了!”
萧景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握着炭笔的手松了些。他低头在沙盘上画了个圈,圈住东谷位置。
这时,又一名斥候冲进营门,声音急促:“报告!敌军后队调头回援,正往东谷方向疾行!”
萧景琰立刻抬头。“通知谢昭宁,改走北线小道,不可原路返回。”
亲卫领命而去。
他站在高台,望着东谷方向的烟尘。风从那边吹来,带着焦味。他知道谢昭宁会安全回来。灵兽不会让他们陷入绝境。
傍晚,谢昭宁带人归营。她脸上有血迹,但精神很好。她走进主营帐,把一块烧焦的布片放在桌上。
“这是从敌军粮车旗杆上扯下来的。”她说,“他们确实是从东谷运粮。”
萧景琰拿起布片看了看,放入信封封好。“这一战,你们立了首功。”
谢昭宁摇头。“我只是执行命令。真正定策的是你。”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将进来汇报:“南北高地已合围,歼敌八十余,俘虏二十三,其余逃散。”
萧景琰点头。“清点伤亡,安抚士卒。今晚加餐,每人一碗肉汤。”
副将应声退下。
谢昭宁站在一旁,忽然说:“哥,我发现敌军撤退路线很乱,像是没有统一指挥。”
萧景琰看着她。“说明他们内部已有动摇。接下来,我们要加大压力。”
他提起炭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明日,再放一支疑兵出营,目标——旧营西侧。”
谢昭宁立刻明白。“你是想让他们以为我们还要偷袭?”
“对。”他说,“他们会派兵防守。等他们布防完毕,我们再突然转向东谷,逼他们来回奔波。”
她嘴角微扬。“这样他们的体力会更快耗尽。”
萧景琰把炭笔放在桌上。“人心一乱,败局就定了。”
谢昭宁低头记下命令。她写完最后一行,抬头看向兄长。他正盯着沙盘,眼神平静,像一口深井。
她没再说话,轻轻退出帐外。
营地上灯火渐起,士兵们聚在一起吃饭。有人说起今天的消息,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
主营帐内,萧景琰铺开新一张地图。他拿起炭笔,开始画下一条新的行军路线。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门外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声。
他停下笔,说了句:“进来。”
帘子掀开,谢昭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斥候简报。
“哥,东谷又有动静。”她说,“敌军派出一队骑兵,正朝我们南线水源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