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站在主营帐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刚送来的斥候简报。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她把简报递到萧景琰面前,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东谷有敌军骑兵,正往南线水源地去。”
萧景琰接过简报,低头看了一遍。他没抬头,只是手指在案角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走到沙盘前,指尖落在南坡位置。
“他们想断水。”他说。
谢昭宁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沙盘上的山谷隘口。那里地势开阔,敌骑一旦冲起来,步兵很难挡住。她看着那些代表弓箭手的小木牌被摆在高处,忽然开口:“哥,如果我能射箭,就可以在他们冲锋前压住阵型。”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
她站得笔直,脸上有干掉的血迹,衣服也没换。但她的眼神很稳,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你想学?”他问。
“我想学。”
萧景琰沉默几息,点头。“明日我为你请教习。”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营地外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影在动。谢昭宁穿着轻甲,手里握着一张半新的弓。对面站着一个老者,独臂,左眼有一道疤,走路时右腿微跛。
“我是陈七。”老者说,“十年前在北境杀过三百二十七个敌骑。现在我教你怎么用这张弓。”
谢昭宁行礼。“谢昭宁,请指教。”
陈七没回礼,只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插在地上。“拉一次满弓,算一课。今日你拉满一百次,不许停。”
谢昭宁点头,开始拉弓。
第一下就错了。肩抬得太高,肘没沉。陈七走过来,一脚踢在她腿弯。她跪下去又站起来,重新拉。
第二下,还是错。
第三下,手臂发抖。
她咬牙继续。
到了第五十下,她的掌心已经破了,血顺着弓身往下滴。陈七扔来一块布,她包住手,继续拉。
辰时过后,太阳出来。她开始练瞄准。陈七让她盯着百步外的一片树叶,看风怎么吹动它。她说不出风偏多少,但他能看出来她在记。
午后再去靶场实射。前十箭全部脱靶。第十一箭擦过靶边。第十五箭终于钉进外圈。
陈七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三天后,谢昭宁能在两百步内连中三靶。她的动作变得干净,不再犹豫。每次拉弓,肩、臂、腕都在一条线上。陈七开始教她移动目标的预判。
第四天夜里,她坐在帐中,左手敷着药,右手还在空中模拟拉弓的动作。她在背距离表:一百五十步,落点低半寸;两百步,风右偏三指。
第五天清晨,警哨响起。
亲卫冲进营门,声音急促:“敌军骑兵突破南线防线,前锋已逼近水源地!”
萧景琰立刻起身,披上外袍。他走出主营帐时,谢昭宁已经站在外面,手里拿着那张短弓。
“你带十名弓手,登南坡高地。”萧景琰说,“不必杀尽,只要压住他们的冲锋节奏。”
他递给她一张弓。弓身漆黑,比她之前用的轻。
“宫造良工所制,适合你用。”
谢昭宁接过,试了试弦。声音清脆。
她带队出发。五人持普通长弓,五人配刀护卫。灵兽跟在最后,耳朵一直竖着。
南坡地势陡,石头多。他们攀到崖顶时,敌骑已经冲进谷口。尘烟滚滚,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谢昭宁蹲下,观察敌阵。
敌军分三排推进。最前面是旗官,举着一面红边黑底的战旗。后面跟着百夫长,每人领五十骑。
她取出箭,搭上弦。
风从右来,不大。她修正一点角度。
距离三百步。
她屏住呼吸。
松弦。
箭飞出去,划出一道直线,直接贯穿旗官咽喉。战旗落地。
敌阵一顿。
她立刻换箭。
第二个目标是左侧百夫长。那人正在喊话,组织队形。她等他抬头的瞬间出手。箭穿喉而过。
第三箭瞄的是右侧百夫长。他反应快,低头躲了一下。箭擦过肩甲,钉进脖子侧面。他摔下马。
三箭连发,不到十息。
敌军前锋失去指挥,队伍乱了。后排骑兵撞上前排,马匹嘶鸣,阵型开始溃散。
己方弓手也开始齐射。虽然准头不够,但压力已经形成。
谢昭宁继续找目标。
一个敌将策马后退,想重整队伍。她拉弓,瞄准他的胸口。距离远了些,她放低一点。
箭出。
命中马首。马倒地翻滚,将敌将甩出数步。
她收弓,对身边士兵下令:“清点箭矢,检查岗哨。敌人可能还会再来。”
士兵们看她的眼神变了。刚才还有人觉得女子上阵只是凑数,现在没人再这么想。
山下传来号角声。主力部队正在逼近。敌军开始后撤,丢下十几具尸体和三匹伤马。
谢昭宁站在崖边,看着敌军退去的方向。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长时间紧绷后的放松。
她把弓背好,转身准备下山。
这时,一名老兵走上前,手里拿着自己的弓。“谢姑娘,刚才你是怎么算出风偏的?”
她停下,回头看他一眼。“你看树叶动的方向,再听风声。快慢不一样。”
老兵点头,记下了。
他们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灵兽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
回到主营帐外,亲卫通报了一声。萧景琰正在看地图,听到消息后抬起头。
“三箭毙三将,敌前锋溃。”亲卫语气激动,“南坡守住了。”
萧景琰放下笔,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他问:“她人呢?”
“在外面,等复命。”
“叫她进来。”
帘子掀开,谢昭宁走进来。她的脸上沾了灰,头发散了一缕。但她站得很直。
“任务完成。”她说,“敌军退兵,未再集结。”
萧景琰看着她。“下次登高,带盾手。”
“是。”
“箭术继续练。”
“我会每天练。”
他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她转身要出门。
“昭宁。”他叫住她。
她回头。
“那张弓,留着用。”
她把手放在弓身上,点了下头,走出去。
营外,夕阳已经落下一半。士兵们在搬运物资,有人说起南坡的事,声音里带着敬意。
谢昭宁走过校场,几名弓手朝她抱拳。她也抬手回礼。
她回到自己帐中,先把弓放在架子上。然后脱下护腕,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她拿出药膏,自己涂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
亲卫在帐外禀报:“南线再报,敌军未再靠近水源地,斥候已派出去盯防。”
她应了一声。
收拾完东西,她坐到案前,翻开一本册子。那是陈七今天给她的射术笔记。她开始抄写,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抄到一半,她停下笔。
外面天全黑了。风从南边吹进来,带着凉意。
她合上册子,吹灭灯。
第二天寅时,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
陈七已经在等她。
“昨天三箭。”他说,“不错。”
她行礼。“请继续教我。”
陈七从身后抽出一支箭,插进地里。
“今天,拉满一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