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有一天快到中午时，东采区的区长老周愁眉不展地到技术科来找我。我和老周是老熟人，私交甚笃。我去长春读书之前就在他领导的采矿队工作。推荐我上学，他说了不少好话，这一点我一直对他心存感激。

　　见到我以后，老周并没有说找我有什么事，只是说他心烦，想和我喝几盅，然后带我来到矿办公楼附近的一家小饭店，要了四个菜，一瓶白酒，我们边喝边聊。我以为他个人有什么事求我，便主动问道：“你今天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咱哥俩有事你就直说。”

　　喝了一口酒之后，老周说：“小陈，咱哥俩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我们采区的情况你也知道，现在有一个工作面已经停产了，用不了多长时间，现在正在开采的矿体就要采完了，所有的工作面都得停产。采完了现在这个矿体，我们没有接续的新采区，听矿长的意思，弄不好我们全采区的人都得下岗。年轻人还好办，下岗以后可以再找个工作，像我这样再过几年就要退休的老家伙到哪儿去找工作？前几年北采区也遇到了我们这种情况，你给他们找到了新矿体，他们现在还在生产。你能不能帮我们也找一个矿体，让我们再干几年，维持到我退休。”

　　我说：“周区长，你们现在的情况与当年北采区的情况不一样，北采区开采的矿体在地质图里原来就有，只是位置有误差，就像米袋子放错了地方，别人没找到，让我找到了。你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无米下锅。”

　　老周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之后，说道：“你想想办法，帮我们找一个，矿上这些工程技术人员，只有你有真才实学。”

　　“我再有本事也不能无中生有。”我苦笑着说。“这样吧，下午我查查东采区的地质资料，有时间我到你们停产的工作面看看。”

　　“那可太好了！”周区长高兴地说。“你一定会有办法。”

　　“我先声明，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可没说一定能帮你们找到矿体。”我说。“矿体可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什么地方有矿体，要看地质条件。地质队在咱们这个地方勘探了几十年，不太可能有遗漏的矿体。”

　　“只要你尽力了，找不到我也不怪你。”老周说。

　　因为下午还要上班，我和老周两个人只喝了半瓶白酒，然后分手。

　　当天下午，回到单位，我先到生产科了解东采区停产工作面的位置，然后回技术科查看了东采区所有的地质图，平面图和剖面图都看了。从地质图上看，东采区停产工作面的位置就在成矿岩体的边缘。在成矿岩体外围不可能有可供开采的富矿体。我到停产的工作面去看看，也只能是尽尽人事，不可能帮老周解决任何问题。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我的老根据地东采区，老周带我来到了停产的工作面。借助矿灯我看了看巷道两帮和工作面，两帮的岩石是成矿岩体，而在工作面见到的却是另一种岩体，这说明成矿岩体已经到了尽头。我发现在接近工作面的地方有一个破碎带。有破碎带，说明这里有个断层。我观察了一下断层，倾角非常大，几乎是直立的。我估计可能是由于断层错动，把与成矿相关的岩体切断了，这里并不是成矿岩体的自然边界。因于无法判定断层的性质，所以也不知道被切断的成矿岩体被移动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能找到成矿岩体，也许还能找到可以开采的矿体。我对老周说：“我回去再查一查地质资料，能不能找到新矿体，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因为没有把握，回到科里我并没有向科长汇报在东采区停产工作面见到的情况。下班后我把东采区的地质资料带回家，一直查到深夜，无论是在剖面图上，还是在平面图上，我都没有找到在东采区停产工作面看到的那个断层。我估计一定是地质队找矿时没有发现这个断层，所以也没有发现成矿岩体被切断了，把断层当成了成矿岩体的自然边界，没有再进行更详细的调查。没有相关的地质资料，就无法判定被切断的成矿岩体的去向。我将地质图卷起来，准备睡觉，打算明天告诉老周，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晓雯一直陪我到深夜，我对她谈起了今天在东采区工作面看到的情况，以及查阅地质资料的结果。

　　“少杰，不要轻易放弃。”晓雯扶着我的肩膀说。“你要是真找到了新矿体，东采区的矿工们就不会下岗了。这不仅仅关系到矿工们本人的命运，也关系到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今后的生活。”

　　“姐，我是诚心诚意地想帮他们，可是没有地质资料，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说。

　　“少杰，别着急。”晓雯说。“咱俩一起再琢磨琢磨。你知道东采区停产工作面的地面位置吗？”

　　“知道。”我说。“刚才在地质图上查过了。”

　　晓雯说：“星期天咱俩到那个地方观察一下，看看那个断层是不是延伸到了地面。如果在地面上能找到那个断层，就能知道它的产状和性质，也就能查明断层的两盘是怎样错动的，这样就有可能找到被切断的成矿岩体。”

　　“这个办法好。”我高兴地说。

　　星期六晚上，我又把地质图带回家，同时还带回来一个罗盘。星期天，我和晓雯吃过早饭就出发了。我们带了地质图、地质锤、罗盘、放大镜、铁锹和皮尺，俨然两个地质队员。

　　来到东采区停产工作面上方的地面，我和晓雯先仔细地观察周围的地形地貌。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山间谷地，山谷两边的山都不太高，看不到悬崖峭壁，也看不到岩石露头，总之在这里看不到任何断层存在的迹象。我心想，怪不得地质队会漏掉那个断层。

　　“这里什么看也不出来。”我说。

　　晓雯看了一会儿说：“这条山谷不像是山洪冲刷形成的，像是山体开裂形成的。这里可能是断层所在的地方，山谷的走向就是断层的走向。我估计两边山坡上的土层不会太厚，咱俩在两边的山坡上向下挖，看看两边土壤下面的岩石是不是一样的。”

　　晓雯到底是老师，比我懂的多，而且观察也细致。我说：“那就挖一下试试。”我们先在山谷东面的山坡上挖，挖了大约半米深，就见到了下面的岩石，我用锤子敲下一块石头，和晓雯一起鉴定，虽然岩石表面已经风化，但仍然看得出来是与成矿作用密切相关的花岗斑岩。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我高兴，因为这里是东采区开采过的地方。然后我们又到西面的山坡上挖，没挖多深，也见到了岩石，我又和晓雯一起鉴定，是与成矿作用关系不大的闪长岩。

　　“我没有猜错，断层就在这条山谷里。”晓雯非常高兴地说。“看来这个断层的两盘发生了水平错动，使山谷两边的岩石不一样。我估计可能是因为断层的倾角太大，地质队没有发现这个断层，以为这里是成矿岩体边界。”

　　“不知道断距是多少，也不知道断层是不是发生了上下错动。”我说。

　　“咱们再换几个地方挖挖看。”晓雯说。“这次咱们分头挖。”她拿起铁锹沿着西面的山坡向前走了二十多米，开始挖了起来，很快就挖到了岩石，还是闪长岩。

　　换了一个地方又挖了一会儿，我怕累着晓雯，说：“姐，你歇着，我一个人挖，你就告诉我在哪里挖就可以了。”

　　晓雯说：“咱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断层是怎样错动的，如果你要找的成矿岩体被移到南边去了，咱们继续向北挖，那不是南辕北辙，一辈子也找不到你要找的岩体。我看咱们还是向南北两个方向找。北面没有，再到南边选个点挖，这样北边挖不到，再到南边挖，南边挖不到，再向北走，选个点再挖，这样早晚会找到成矿的岩体。”

　　就这样，我们在南边挖一会儿，在北边挖一会儿，一直挖到中午，终于在地质图圈定的成矿区域之外，找到了被切断的成矿岩体。我们像找到了无价之宝一样兴奋，互相拥抱在一起。我激动地说：“姐，今天要不是你和我一起来，我一个人都不知道怎样去找成矿岩体。”

　　“你在学校学习的时间太短，有些应该掌握的找矿知识也没有学到。”晓雯说。“以后有时间还要多看书。”

　　“以后我一定要多看点儿书。”我说。

　　回家时已经是中午。虽然我们出发时想得很周到，但是却忘了现在正是盛夏，出门时没有戴草帽。看着被太阳烤得满脸汗水的晓雯，我不由得心疼起来，用蒿子做了个帽圈，在上面插满了野草和野花，给她戴在了头顶，用来遮挡阳光。我也给自己做了一个。

　　晓雯说：“少杰，还得记得吗，我第一次去你家，你用自行车带我，在路上你也给我做了一个这样的草帽。”

　　“记得。”我说。“你当时说很像一部电影里的新娘带的花冠。”

　　“虽然过去二十年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晓雯感慨地说。

　　“姐，这二十年你对我还满意吗？”我问。

　　“少杰，你怎么会这样问我？”晓雯说。“我什么时候对你表示过不满意？现在连我爸爸妈妈对你都非常满意，他们在咱家已经度过了好几个夏天就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