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老头的名声很大。
因为他治好了被视为绝症的古怪疫病。可他住哪,从哪来的,没人说得清。但都说,他是个了不起的大好人。
老头爱钓鱼。
就在集外那条湍急的江边,几乎天天都能看见他揣着根老旧竹竿,坐在同一块青石上。奇怪的是,从来没人见过他钓起过哪怕一尾小鱼。这桩怪癖,和他神奇的医术一样,在鱼塘集广为流传。
南宫婉费了好一番周折,才辗转打听到老人住的地方,叫守拙山房。
据说这是老头自己说的。可具体在何时、何地、对谁说的,又都语焉不详。于是这线索,有了也等于没有。
但南宫婉没有灰心,更不死心。
李慕白可不这样,他已经失去耐性了。他想尽快进入中土,他是心底记挂着苏晓。这一点,南宫婉当然清楚。
可她偏偏是个固执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要做成什么事,不到黄河心不死。
“李公子,”她对李慕白道,“再给我三天。我一定找出那老头的住处。实在不行,我就去江边守着。”
李慕白苦笑道:“集上的人不是说,老头已经好几天没去江边了么?说不定,人已经离开了。”
“昨天没去,今天没去,不代表明天不去,后天也不去。”南宫婉语气坚决地道,“就三天。若是还找不着,咱们立刻动身,绝不耽搁。”她望向李慕白,眼神里带着罕见的认真,“再说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一身修为尽废,要是路上真撞见萧家的人,怎么办?听我一句,磨刀不误砍柴工。治好了伤,再去中土,总是更稳妥些。”
李慕白不好丢下她独自离开,只得应下。
“好,那就三天。”他叹道,“三天若还找不到,可真不能再留了。”
南宫婉嫣然一笑,道:“我总共才一个月自在日子,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这可是为你好。”她转身走向桌边,催促道,“快吃饭吧,菜都要凉透了。”
用完饭,南宫婉又要出门打听。
李慕白想同去,被她拦下了。
“你现在这样,就别跟着添乱了。”她笑道,“好生歇着。我一个人,行事反而方便。你要是跟着,束手束脚的,三天找不着人,可得算在你头上。”
“……好吧。”李慕白无奈地道,“你自己当心。”
“放心。”南宫婉扬了扬眉,眸子里闪着自信的光,道,“我南宫婉行走江湖,可从不会让自己吃亏。”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没入街角暮色里,不见了。
李慕白回到自己房中,并未深想南宫婉为何对他这般热心。他在榻上盘膝坐下,试图调息。
伤势确比先前好些了,可距离痊愈还远得很。他其实并未真的指望那神秘老头能治好自己,答应留下,不过是为了顺南宫婉的意。
此刻,他心绪难宁。
勉强调息片刻,便觉气息浮动,恐有差池,索性停了下来。
可不练功,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竟开始盼着南宫婉早些回来。
天早就黑了,且已黑透了许久。窗外寂寂,连犬吠也稀落。亥时的梆子似乎响过,又似乎没有。她会不会……遇上了家里派来寻她的人,被强行带回去了?
若真是那样,自己难道要在这儿空等三天?
想到这里,他又暗自摇头,笑自己真是胡思乱想。
可亥时已过,南宫婉依旧没有回来。
这时,李慕白真的坐不住了。
他豁然起身,出了客栈,却不知该往哪里去找?他沿着街道疾走,逢人便问:“可曾看见一位穿白衣的姑娘?”
都不知道。
好不容易遇着个正要打烊的掌柜,对方打着哈欠,随手往镇子东头一指,道:“好像往那条路去了。”
李慕白也顾不上分辨真假,立刻循着那条路奔去。
然而,那竟是一条断头路。路的尽头是江边一处绝崖,底下江水奔涌,涛声隆隆,夜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
崖上空无一人。
李慕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焦急与各种不祥的猜测在脑中翻腾,他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沿着崖边来回搜寻,怕她遇上什么不测,被什么强敌给打落到了崖下。可崖下不见人影,附近也没有打斗痕迹,他只能对着沉沉夜色放声呼喊:
“南宫姑娘——!”
“南宫婉!你在哪里?”
回答他的,只有撞上对岸崖壁,又孤零零反弹回来的空洞回声。
好一阵,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掌柜诓了的时候,远远地,江面上出现了一点渔火。
李慕白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朝着那点亮光奋力喊道:“南宫姑娘!是你吗?”
这一次,终于有了回应。
“是我。”声音顺风飘来,虽然微弱,却分明是南宫婉。
紧接着,那点渔火朝他这边移动过来,隐约可见船上有人影在挥手。
听到南宫婉声音的刹那,李慕白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泪冲上眼眶。
他竟发觉自己脸上有些湿凉。
小船顺着水流缓缓靠近,最终停在绝崖下方。借着疏朗的星光,李慕白看到崖壁底部有一处内凹,小船便泊在那里,然后慢悠悠地调转了头。
带着那一点渔火,溯流而去。
李慕白试图寻找下到江边的小路。
南宫婉既能下去,此处必有路径。可夜色太浓,岩壁陡峭,他摸索半晌竟无所获。迟迟不见她上来,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南宫姑娘——!”他忍不住再次呼唤。
“李公子,我在这儿呢!”南宫婉的声音却从上游数十来丈外传来。
李慕白循声快步赶去,果然在那边发现一条隐匿在乱石杂草间,蜿蜒通向江边的羊肠小道。
他走下去时,南宫婉已从江边爬了上来。
“李公子,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南宫婉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见你久不归来,担心你出事。”李慕白坦言道。
“我能有什么事?”南宫婉嘴上这么说,心头却微微一暖。
“你去哪儿了?”
“找人去了呀。”南宫婉道,又追问道,“你还没说呢,怎么找到这儿的?”
“一路问着找来的。”李慕白简略答道,目光投向江心那点已渐行渐远的渔火,“方才那划船的是何人?风浪中行船稳如山岳,看着不像寻常艄公。”
“确实不是普通船夫,”南宫婉点头道,“但具体什么来历,我也不甚清楚。人倒是不坏,知道的事情也多,这一路听他讲了不少奇闻趣事。”
“都说了些什么?”
南宫婉却抿嘴一笑,岔开了话头:“这个嘛……不重要。我们回去吧。”
她转身踏上小径,李慕白跟上,又问:“人找到了?”
“你猜。”她侧过头,眼底有光。
“看你神色,定是见着了。”
“那倒没有,”南宫婉脚步轻快地道,“不过,明日就能见着了。”
李慕白难得起了玩笑的心思,打趣道:“莫不是去见了什么世外高人,给你指了明路?”
“你绝对想不到。”南宫婉卖了个关子。
“我自然想不到。”
“我去见了一个种葫芦的老头。”她终于不卖关子了。
“哦?”
“那廖老头住在上游五六里处,满院子,满屋子都是葫芦!藤上挂的,地上堆的,屋里码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葫芦。”南宫婉比划着,一边兴致勃勃地道。
“葫芦有何稀奇,你去了那么久?”
“我可不光是去看葫芦,”她压低了些声音道,“主要是为了从那廖老头嘴里,问出那个姓陈的老头的下落。”
“那种葫芦的廖老头,你是如何打听到的?你又是如何得知他一定知晓的?”李慕白疑惑地问道。
南宫婉故作高深地道:“这世间万事,讲求一个缘字。我与那老头有缘,你信不信?”
“什么样的缘?说来听听。”
“缘嘛,最是玄妙,最是说不清楚的。”
……
……
两人在朦朦胧胧的星光底下,一路说着话,不觉间已到了鱼塘集,长街空旷寂寥。南宫婉忽然不说话了,且示意李慕白不要再问,等到了客栈再说。
到了客栈,南宫婉把李慕白叫到自己房里,关上了门,才小声道:“你知道那位陈老头为何这些日子忽然没有踪影了吗?”
李慕白等着她说。
“因为,”南宫婉一字一顿地道,“他在躲荡魔司的人。”
“荡魔司?!”李慕白心头一震,险些失声。
“小声些!”南宫婉连忙示意道,“小心隔墙有耳。”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荡魔司的人怎会在此?那陈老先生与荡魔司又有何过节?”
“这我就不知了,”南宫婉摇头道,“明日见了陈老头,你自己问他。”
李慕白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到了两杯茶。
那壶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壶中茶水竟仍还是温热的。
南宫婉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悄声道:“我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辗转打听到那种葫芦的廖老头的。你猜,他与陈老头如何结识的?”
“因为酒?”李慕白道。
“是,但也不全是。”
“那便是因为葫芦了?”
南宫婉眼睛一亮,道:“你怎么猜到的?”
李慕白道:“那廖老先生种这许多葫芦,多半是用以制酒葫芦。既与酒相关,自然绕不开葫芦。”
听他这么一说,南宫婉顿觉这推断也属平常,便接着道:“陈老爱喝酒,初到鱼塘集时,偶遇卖葫芦的廖老头。二人相谈甚欢,陈老头便说想买个称心的酒葫芦,可将廖老头一箩筐的葫芦挑了个遍,竟没一个入眼。这可把廖老头惹恼了。他向来觉得自家葫芦,无论藤上长的、屋里存的、摊上卖的,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好。”
“两人为此争执了一天一夜,连摊边酒坛里的存酒都喝尽了,也没辩出个结果。廖老头死活说不服陈老头,便道:‘不信?随我回家去!保管有你满意的!’陈老头还真就跟他去了。你猜怎么着?这一去,陈老头还真从廖老头那满屋葫芦里,寻到了一个合心合意的。两人不打不相识,反倒成了莫逆之交。这些日子陈老头在此,都是廖老头给他送酒。”
“倒是一对妙人。”李慕白不由莞尔。
“可不是么!”南宫婉也笑,“这世上,为些虚名浮利争得头破血流的人太多,似这般有趣的老人家,倒是少见。”
听她这么一说,李慕白也对那位陈老生了兴趣,问道:“那陈老先生现在何处?”
“自然是在他的守拙山房。”
“守拙山房又在何处?”
“就在江边,我们来时经过的那片竹林深处。”
李慕白恍然道:“便是前日那老婆婆说常有虎患的那片竹林?”
“正是。”南宫婉笑道,“老虎是假,里头藏着真龙,怕才是真。怎么,你也想去见识见识了?”
“如此有趣的人物,怎能不见?”李慕白笑道。
“但愿陈老头真如传说中那般有本事。”南宫婉道。
“有无真本事尚在其次,”李慕白笑了笑,缓缓道,“人有趣,便值得一见。”
这一刻,或许是心意道日渐圆融之故,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与松弛。那个长久以来压抑着、沉默着、内敛着的自己,似乎正悄然褪去外壳,流露出更为本真的、鲜活的底色。
这,或许才是他本来的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