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荣的尸体还躺在地毯上,白布盖着脸,但底下渗出的一小滩暗红色液体正慢慢洇开,像朵丑陋的花。
没人去碰他。
剩下的六个人挤在长桌另一端,离尸体远远的。
白露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素心搂着她,手指紧紧扯自己的衣襟。
“得把尸体挪走。”陈伯涛终于开口。“不能就这么放着。”
沈清源点头:“我是医生,我来处理。但……挪到哪去?这房子应该有储藏室或者……”
他顿住了。
这洋房他们只见过宴会厅。
走廊、楼梯、其他房间?
进来时女仆直接把他们领到这里,之后门就锁了。
他们连这房子到底多大都不知道。
“找找看。”王觉民站起来,勉强稳住声音,“总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周启明已经走到墙边,沿着墙壁摸索:“肯定有别的出口。
这种老洋房,至少该有 servants' staircase(佣人楼梯)。”
六个人散开,开始在宴会厅里寻找。
墙壁、地板、天花板、装饰柱……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沈清源检查了壁炉。
真的,能容一个人爬进去,但烟道被铁栅封死了。
陈伯涛敲遍了所有护墙板,实心的。
“这儿!”白露突然喊。
她站在宴会厅西北角,那里有扇不起眼的窄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米白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
周启明第一个冲过去,拧动把手。
门开了。
外面是条狭窄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墙壁贴着繁复的维多利亚风壁纸。
走廊尽头有楼梯,向上延伸。
“走。”陈伯涛简短地说。
沈清源和林素心抬起赵世荣的尸体。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沉得吓人。
白布滑落一角,露出赵世荣青紫色的脸,眼睛还半睁着。
林素心别过头不敢看。
六个人加一具尸体挤进走廊。
壁纸上的图案在昏暗的壁灯光下显得扭曲:缠绕的藤蔓,盛开的花,仔细看,藤蔓间似乎藏着人脸的轮廓。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音。
很快,他们来到二楼。
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都紧闭着。
“先找个房间放……”沈清源喘着气,“太重了。”
周启明推开最近的一扇门。
里面是间卧室,布置奢华但陈旧:四柱床,梳妆台,衣帽架。
他们把尸体放在地毯上。
沈清源拉起床单盖好。
“现在怎么办?”王觉民问,“找出口?还是……”
他话没说完,所有人同时听见了……
歌声。
很轻,女子的哼唱声,从走廊深处飘来。
调子很怪,不是任何他们熟悉的曲子,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像摇篮曲,又像……挽歌。
“谁在那儿?”陈伯涛喝道,手摸向腰间,但他是退休警探,早就没配枪了。
歌声停了。
死寂重新笼罩。
“去看看。”周启明说。
“你疯了?”白露抓住他胳膊,“万一……”
“万一什么?等着下一个死?”周启明甩开她,径直走向走廊深处。
剩下的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是另一段楼梯,通往三楼。
他们爬上三楼。这里的布置更简单,像仆人房或储藏区。
几扇小门,都锁着。
只有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周启明推开门。
里面是间画室。
很大,北面有整排的玻璃窗。
但此刻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画架上搁着幅未完成的油画: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侧影,背景正是这栋洋房。
女人的脸还没画,空白一片。
白露走到画前,作为画家,她本能地被吸引:“这技法……很老派,但功力很深。至少是三十年前……”
她突然顿住,眼睛瞪大。
画布上,那个空白的人脸位置,正慢慢渗出红色。
不是颜料。
是液体,暗红色的……顺着画布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滴答。
滴答。
“走!”陈伯涛一把拽开白露。
他们退出画室,慌乱中,沈清源回头看了一眼。
画布上,那张空白脸的位置,红色液体勾勒出了五官的轮廓。
眼睛、鼻子、嘴巴。
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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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跌跌撞撞回到二楼,心脏狂跳。
林素心突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房子不太对劲?”
“废话!”王觉民喘着气,“死人、会流血的画、倒走的钟……哪都不对劲!”
“不是。”林素心摇头,“是结构。”
“我们刚才从一楼到二楼,楼梯是十三级。”
“从二楼到三楼,我数了……也是十三级。”
“那又怎样?”
“但我们从宴会厅出来时,宴会厅的挑高至少五米,相当于普通楼层两层半高。楼梯的级数应该更多才对。”林素心声音发颤。
“而且……你们看窗外。”
所有人看向走廊的窗户。
刚才他们没注意,每层楼的窗户外面,景色一模一样:同一棵枯树的剪影,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连月亮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就像……这栋房子被装进了一个固定的盒子里。
“空间扭曲。”沈清源低声说,“或者……幻觉?”
“不是幻觉。”陈伯涛走到窗边,用手敲了敲玻璃,实心的。
“是这房子本身有问题。”
他转身:“继续找。一定有线索。那个女仆说的七日宴,还有墙上的字还肝……肯定有缘由。”
他们开始分头检查二楼的房间。
王觉民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书房。
满墙的书,大多是英文和法文旧籍。
书桌上摊着本报纸合订本。
他随手翻开一页。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白鸽洋房惊现惨案!富商霍震山疑涉邪术,虐杀七人取器官!”
日期: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十日(1934年12月10日)。
王觉民的手抖起来,他快速往下读:
“本报讯:英租界白鸽洋房近日接连发现尸体,死者皆被活取器官,死状凄惨。据悉,该洋房主人、富商霍震山涉嫌为求长生,听信邪道七星续命之术,于宅内虐杀七人,取肝、眼、舌、肺、肾、心、脑等器官炼丹……”
“……七名死者包括:霍震山三姨太苏婉卿(取肝)、账房先生李茂才(取眼)、女仆小翠(取舌)、厨子王福(取肺)、花匠老陈(取肾)、管家刘忠(取心)、以及霍震山本人幼子霍文轩(取脑)……”
“……案发后霍震山失踪,洋房被封。然坊间传言,霍震山并未远逃,其魂魄仍困于宅中,每七年需‘血食’七人,以维其邪术不散……”
报纸从王觉民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找到了。”
“我们……我们就在那栋洋房里。白鸽洋房。1934年死了七个人那栋。”
所有人都围过来。沈清源捡起报纸,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白。
“七星续命……”他喃喃。
“古代邪术,认为取七种不同器官,以特定顺序、特定时辰活取,可炼成七星丹,延寿一纪(十二年)。但这根本是迷信!”
“迷信?”周启明冷笑。
“那赵世荣怎么死的?那盘肝哪来的?这房子为什么会自己变化?”
没人能回答。
楼下突然传来钢琴声。
叮叮咚咚,不成调子,但仔细听,能辨出是段童谣的旋律。
很老的那种,城里孩子早不唱了。
林素心侧耳听了片刻,脸色骤变:“这是……《七日祭》。”
“什么?”
“我小时候听外婆哼过。旧社会处决犯人前的童谣,一共七段,每段对应一种死刑方式:第一日剖肝,第二日挖眼,第三日割舌……”她声音越来越小。
“第七日……取脑髓。”
钢琴声停了。
死寂中,所有人脑子里同时闪过女仆那句话:
“宴始七日,日死一人,方得生门。”
还有墙上那行字:
“首日,还肝。”
明天……就该还眼了。
“我们得聚在一起。”陈伯涛哑声说。
“不能分开。谁知道下一个……”
他话没说完,周启明突然说:“沈医生呢?”
众人一愣,环顾四周。
沈清源不见了。
刚才还在看报纸,一转眼,人没了。
“沈医生?!”王觉民喊。
没有回应。
只有走廊深处,传来哼歌的声音。
还是那个女声。
但这次,歌词清晰了些:
“第二日……挖眼……”
“眼珠子……亮晶晶……”
“左边看……右边看……”
“看不着……天明……”
声音飘飘荡荡,越来越近。
白露尖叫一声,冲向楼梯:“下楼!回宴会厅!那里至少……”
她跑下楼梯,其余人跟上。
林素心腿软,被陈伯涛半拖半拽着往下跑。
他们冲回宴会厅。
长桌上的菜已经收走了,银钟还在倒走,时针已经逆时针转过了“6”。
但桌上多了样东西。
七副刀叉,整齐摆放在每个座位前。
其中一副刀叉旁,放着个小瓷碟。
碟子里,盛着两颗新鲜的眼球,还带着血丝的那种。
瞳孔朝上,正对着天花板。
像是……在看着什么。
而沈清源,就站在长桌另一端,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沈医生?”王觉民试探地叫了一声。
沈清源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眼眶里……是空的。
两个血窟窿,边缘参差不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很平静。
他张开嘴,舌头僵硬地动了几下,发出嘶哑的气音:
“该还的……总要还。”
说完,他直挺挺向后倒去。
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
和赵世荣并排躺着。
两具尸体。
两双眼睛。
一双闭着,一双没了。
都瞪着水晶吊灯。
旗袍女仆从小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白布。
她走到沈清源尸体旁,蹲下,用白布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动作依旧温柔。
然后她抬头,看向剩下的四张惨白如纸的脸,微笑:
“沈医生的祖父,沈兆安,是当年为霍老爷执行取肝手术的西医。手术费……够买下法租界一栋小楼呢。”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陈伯涛、周启明、王觉民、林素心、白露。
“所以呀……第二日,还眼。”
她微微鞠躬:
“晚安,诸位。祝好梦。”
小门关上。
落锁。
宴会厅里,只剩下四个活人,两具尸体,一副倒走的银钟,和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眼球。
钟面上,时针逆时针划过“5”。
指向“4”。
窗外,夜色依旧黑暗。
而那棵枯树的剪影,似乎比刚才……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