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源的尸体在地上渐渐冷透的时候,墙上的银钟“铛”地响了一声。
钟面上,逆时针的时针颤巍巍地划过“4”,停在“3”和“4”之间。
分针和秒针还在疯狂倒退,但速度似乎慢了些。
像是……在蓄力。
“他……他的眼睛……”白露死死捂住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谁……谁挖的?”
没人回答。
陈伯涛蹲在沈清源尸体旁,用女仆留下的白布一角,轻轻掀开死者紧闭的眼皮。
底下是空的。
血窟窿深处能看见一点白森森的骨头。
切口很不规则,不像利器,倒像是……用手指硬抠出来的。
“他自己做不到。”陈伯涛哑声说,“除非……”
除非有东西帮他。
或者,操控他。
林素心突然尖叫一声,指着长桌:“那、那碟……动了!”
瓷碟里的两颗眼球,不知何时已经转向了他们这边。
瞳孔直勾勾盯着站着的四个人。
其中一颗眼球的视神经还连着,像条细小的尾巴,在碟子里微微蠕动。
王觉民转身就吐了。
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烧得喉咙生疼。
“不能待在这。”周启明声音发紧。
“上楼。找地方锁起来。熬到天亮再说。”
“天亮?”白露惨笑。
“你看窗外!从我们进来,外面就是黑的!根本没有天亮!”
她说的对。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沥青,月亮始终挂在同一个位置,那棵枯树的剪影纹丝不动?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似乎只和那个倒走的银钟有关。
而钟,只倒走,不前进。
“那也得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陈伯涛站起来,腿有点软。
“至少……把这两具尸体盖起来。”
他们用宴会厅的桌布盖住了赵世荣和沈清源。
白色的亚麻布下隆起两个人形,边缘渗出暗色的湿痕。
做这些时,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四人上楼。
这次他们没去二楼,直接冲向三楼。
下意识觉得,越高越安全。
画室的门还开着。
里面那幅未完成的油画依然立在画架上,女人空白的脸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留下扭曲的五官轮廓。
但奇怪的是,那些血迹组成的眼睛……现在好像转向了门口。
白露停在画室门口,作为画家的本能让她多看了一眼。
然后她浑身一僵。
“她的脸……”她声音发抖,“昨天……昨天不是这样的。”
“什么不是?”
“昨天这张脸是空白的,血迹只是随便流的。”
白露指着画布,“但现在……你们看,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都正好。而且……”
她走近一步,又猛地后退:“而且这五官……有点像沈医生。”
“胡说什么!”周启明喝道。
“真的!”白露指着那双血迹构成的眼睛。
“眼型,眉骨的高度……还有嘴巴的轮廓。沈医生左边嘴角有道很浅的疤,小时候摔的,你们注意过吗?这画上也有!”
所有人看向画布。
确实。
那些干涸的暗红色线条,组成的是一张男人的脸。
仔细辨认,眉眼间确实有沈清源的影子。
尤其是那道嘴角的疤。
一条稍微歪斜的短线。
更诡异的是,这张脸在笑。
和沈清源死前那个平静的微笑,一模一样。
“画……在记录。”林素心喃喃道,“在记录死去的人。”
“那赵世荣呢?”王觉民问,“会不会也有他的……”
话音未落,画室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四人同时转头。
画室角落还有个小画架,盖着白布。
刚才那声响,就是白布一角滑落,掉在了地上。
白布下面,是另一幅油画。
画上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长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把紫砂壶。男人满脸堆笑,但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未完成的模糊色块。
赵世荣。
虽然年轻些,胖些,但那五官,那神态,就是他。
“这画……什么时候画的?”王觉民声音发干,“赵世荣昨天才死!”
“不是昨天画的。”白露走到画前,用手指抹了下画布边缘。
“颜料早就干透了。至少……几年。而且这画法,和主画架上那幅一样,是同一个人画的。”
她顿了顿:“有人……很多年前,就画好了我们会死的样子。”
沉默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陈伯涛突然说:“找找这画室里有没有别的。日记、笔记、任何能解释这鬼东西的。”
他们开始翻找。
画室很大,除了画架,还有颜料柜、工具台、几个上锁的箱子。
王觉民在工具台抽屉里找到一沓发黄的素描纸,上面用铅笔速写了很多人像:穿旗袍的女人、戴眼镜的男人、穿学生装的少女……每张人像下面都标着日期,最早的是1933年。
翻到最后几张,王觉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七张并排的速写。
第一张:肥胖男人被剖腹,脏器外露。标注:“赵,肝。1934.12.7”
第二张:戴眼镜男人捂着眼睛惨叫,指缝渗血。标注:“沈,眼。1934.12.8”
第三张:年轻女人张着嘴,舌头被拔出。标注:“?,舌。1934.12.9”
第四张:中年男人捂着胸口,口鼻喷血。标注:“?,肺。1934.12.10”
第五张:老人蜷缩着,手按腰部。标注:“?,肾。1934.12.11”
第六张:中年女人胸口洞开,心脏被摘出。标注:“?,心。1934.12.12”
第七张:少年仰躺着,头盖骨被掀开,脑髓被取出。标注:“霍文轩,脑1934.12.13”
七张速写,笔触潦草但传神,死状惨烈到让人不敢细看。
而第三张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所有人都看向了白露。
画上的眉眼,和她有七分相似。
“不……”白露后退,撞在画架上,“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我不认识什么霍震山!”
“但你可能认识他的……受害者?”周启明盯着她,“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白露脸色惨白如纸:“我母亲……她……她以前在租界给人做衣服……”
“只是做衣服?”陈伯涛逼近一步。
“白小姐,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这房子、这些画、还有那个童谣,都说明一件事……我们被选中,不是偶然。我们和1934年的惨案有关联。”
白露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出来:“我母亲……她年轻时……给霍震山的外室做过旗袍。那个外室……姓苏。”
苏婉卿。
被剖腹取肝的三姨太。
“还有呢?”陈伯涛追问。
“我母亲……她后来拿了一笔钱,在法租界开了自己的裁缝铺。”白露捂住脸。
“她说那是霍家给的封口费。因为……因为她撞见过霍震山和那个邪术道士在书房密谈,听到他们说……说需要七个特定八字的人……”
八字。
林素心突然开口:“我是癸亥年亥月亥时生。我外婆说,这是‘阴时阴刻’,容易招……那些东西。”
“我也是亥时生的。”王觉民声音发干。
“我爹当年还特意请人改过八字簿,说亥时出生的孩子命硬,克亲。”
周启明没说话,但脸色难看。
陈伯涛闭了闭眼:“我……我也是。”
“所以。”林素心总结,声音空洞。
“我们七个,都是特定八字。三十年前霍震山需要这种八字的人来炼七星丹。三十年后……他的鬼魂需要同样的八字,来还债。”
“还什么债?”白露哭问。
“血债。”陈伯涛指向那沓速写。
“童谣《七日祭》里唱:第一日剖肝,第二日挖眼,第三日割舌……我们每个人,都要按照当年死者的死法,死一遍。这就是还。”
他顿了顿:“赵世荣还了肝,沈清源还了眼。明天……该还舌了。”
……
他们最终没在画室过夜。
太压抑了。
那些画、那些速写,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们。
他们退到三楼走廊,选了间看起来最正常的卧室。
没有画,没有诡异摆设,只有床、衣柜、梳妆台。
四人挤在房间里,锁上门,用衣柜顶住。
两张床,白露和林素心睡一张,陈伯涛和王觉民睡一张,周启明坚持守夜,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没人睡得着。
白露一直在哭,小声的,压抑的啜泣。
林素心轻轻拍她的背,但自己手指也在抖。
王觉民盯着天花板,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陈伯涛闭着眼,但眼皮一直在颤动。
周启明坐在阴影里,手按在腰间。
那里别着把从工具台顺来的裁纸刀,刀刃很短,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时间一点点流逝。
银钟的声音从楼下隐约传来,咔、咔、咔,倒走的节奏像催命符。
不知过了多久,周启明眼皮开始发沉。
他用力掐自己大腿,疼痛让他清醒片刻,但倦意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哼歌。
很轻,就在门外。
“第三日……割舌……”
“长舌头……说瞎话……”
“说东家……道西家……”
“说破了……阎王话……”
童谣。
第三段的词。
周启明突然睁眼,握紧裁纸刀。
哼歌声停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
嗤……嗤……
像有什么东西在耐心地、一下下地挠着。
周启明屏住呼吸,刀尖对准门口。
挠门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
脚步声远去。
他等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后背全是冷汗。
天……该亮了吧?
他看向窗户。
外面还是黑暗。
枯树的影子,几乎已经贴在玻璃上了,枝桠的轮廓清晰得吓人,像一只只伸向室内干枯的手。
他看了眼怀表。
表早就停了,指针凝固在他们刚进洋房的时间:晚上七点半。
时间在这个地方,没有意义。
只有那个倒走的银钟,和童谣里唱的“七日”,才是唯一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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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啊——!!!”
是白露的声音。
周启明跳起来,裁纸刀横在身前。
陈伯涛和王觉民也惊醒了,林素心坐在床上,脸色惨白。
尖叫声是从门外传来的。
走廊里。
“白露?!”林素心扑到门边,“白露你在外面吗?!”
没有回答。
只有缓慢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啪嗒。
啪嗒。
陈伯涛和王觉民合力挪开衣柜。
周启明拉开门。
走廊昏暗的壁灯下,白露背对着他们,站在走廊中央。
她穿着睡裙,赤着脚,长发披散。
听见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
她的嘴巴张得很大,非常大,嘴角几乎裂到耳根。
嘴里黑洞洞的,没有舌头。
只有血。
大量暗红色的血,从她空荡荡的口腔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染红了睡裙的前襟。
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一团暗红色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块。
是她的舌头。
她还活着。
眼睛睁得很大,眼里是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流声。
她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绝望。
然后,她直挺挺向后倒去。
哐当。
身体砸在地毯上,手里的舌头滚落到一边,像条垂死的鱼,最后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白露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
第三日。
还舌。
完成了。
旗袍女仆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手里拿着块干净的白布,慢慢走过来,蹲在白露尸体旁,开始擦拭她脸上的血。
一边擦,一边轻声哼着童谣:
“长舌头……说瞎话……”
“说破了……阎王话……”
她抬头,看向剩下的三个活人。
陈伯涛、周启明、林素心。
微笑:
“白小姐的母亲,当年为了一件貂皮大衣,向霍老爷告密,说苏姨太偷偷在给娘家人写信。那封信……让苏姨太的弟弟被活活打死。”
她顿了顿:
“所以呀……第三日,还舌。”
她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
留下三个人,一具尸体,和一截被割下的舌头。
铛——
远处,银钟又响了一声。
逆时针的时针,颤抖着划过“3”。
指向“2”。
窗外的枯树,枝桠已经抵住了玻璃。
像要破窗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