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尸体被抬进卧室,和她割下的舌头并排放在床上。
陈伯涛用床单盖住她,布料很快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湿痕一点点扩散。
没人说话。
三个人站在床边,像三尊僵硬的雕像。
林素心第一个撑不住,冲到房间角落的脸盆架前干呕。
盆里没有水,只有一层薄灰。
她扶着架子,肩膀剧烈颤抖。
“她母亲……”她哑声说,“只是告密……就要用命还?”
“不止告密。”周启明声音冷得像冰。
“那件貂皮大衣,当年值三百大洋。白露她母亲用这笔钱开了裁缝铺,后来生意做大,在白露十六岁时送她去法国学画……用的都是那笔血钱。”
陈伯涛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周启明没回答。
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台上一个银质相框。
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白露和一位中年妇人站在裁缝铺门口,妇人穿着体面的旗袍,脖子上围着一圈油光水滑的貂皮。
他把相框转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民国二十四年春,摄于‘露华轩’开张日。感谢霍老爷厚赠。”
“这房间……”林素心环顾四周,“是白露的?”
“是准备给白露的。”
周启明把相框放回原处。
“就像赵世荣、沈清源的房间,也早就布置好了。这栋房子在等我们来,等了很久。”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女式旗袍,颜色素雅,尺寸和白露的身材完全吻合。
最里面还有件崭新的貂皮披肩,毛色油亮。
“穿上吧,白小姐。”周启明对着空气说,语气讥诮。
“这是你母亲用别人命换来的。”
陈伯涛盯着他:“周律师,你好像知道得很多。”
周启明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爷爷是霍震山的私人律师。1934年惨案发生后,他帮霍家打点了所有关系——巡捕房、报社、法院。让案子查无实据,最后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报酬是霍家在法租界的一栋公寓楼。我父亲用那栋楼的租金供我读完东吴大学法律系,送我出国深造。现在我住的房子、开的车、律所的资金……都来自那笔报酬。”
房间里静得可怕。
“所以你早就知道这栋房子有问题?”林素心声音发抖,“你知道请柬是谁发的?知道我们会死?”
“我不知道。”周启明摇头,“请柬确实是以霍震山的名义发的,落款日期是1934年12月13日……他失踪前一天。我以为只是个恶作剧,或者……遗产分配的前兆。”
“遗产?”陈伯涛皱眉。
“霍震山失踪后,名下资产大多被查封或瓜分,但这栋洋房因为凶宅名声,一直没人敢动。”
周启明说,“法律上,它理论上应该归属霍家唯一在世的直系血亲……霍文轩。但霍文轩当年才十二岁,被取脑后,名义上病逝了。”
他看向陈伯涛:“陈警探,您当年参与过这个案子吧?验尸报告上写的什么?”
陈伯涛脸色骤然变得灰败。
他慢慢坐到床边,手撑住额头。
“霍文轩……死因写的是突发性脑膜炎。”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那孩子的头盖骨……有被撬开的痕迹。脑组织缺失。可我收了钱,上司也压下来……最后报告就那样写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老婆那时候重病,需要钱去上海做手术。霍家给了五百大洋……够我老婆多活两年。”
三个人互相看着。
赵世荣——高利贷逼死人命。
沈清源——祖父是手术医生。
白露——母亲用告密换貂皮。
周启明——祖父帮霍家脱罪。
陈伯涛——篡改验尸报告。
“还有王记者。”林素心突然说,“他父亲……当年是报社主编。那篇报道……”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王觉民的父亲,很可能收钱压下了后续追踪报道。
“所以。”周启明总结。
“我们七个,没有一个无辜的。我们的祖辈或父母,当年都从霍震山的罪恶里得了好处。现在……该我们还了。”
“按照童谣的顺序。”陈伯涛喃喃,“肝、眼、舌……接下来是肺、肾、心、脑。”
“明天该还肺了。”林素心抱住自己胳膊。
“会是谁?”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房门。
王觉民一直没回来。
从白露尸体被发现后,他就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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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决定去找王觉民。
不能待在这个房间。
白露的尸体在身后,血渗过床单滴到地板上,啪嗒、啪嗒,像计时。
窗外的枯树枝桠已经抵着玻璃,细小的裂纹从抵触点蔓延开,像蛛网。
三人走出房间,回到走廊。
壁灯的光似乎更暗了,那些藤蔓壁纸上的人脸轮廓在昏暗光线里更清晰了。
仔细看,能分辨出五官:痛苦扭曲的眉眼,大张的嘴。
走廊尽头有楼梯通往一楼。
他们下楼,回到宴会厅。
厅里的一切和之前一样:长桌,倒走的银钟,七副刀叉。
只是现在,三副刀叉旁边的小瓷碟已经空了。
赵世荣的“肝”,沈清源的“眼”,白露的“舌”,都被收走了。
剩下的四副刀叉,其中一副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罩子。
罩子里面,是两个布满肺泡状结构的器官。
肺。
新鲜的,还在微微颤动,像还在呼吸。
“明天……”林素心捂住嘴。
“先找王觉民。”周启明别开视线。
他们开始搜查一楼。
宴会厅旁边是客厅,再往里是书房、吸烟室、小客厅、阳光房……
每个房间都布置奢华但陈旧,像时间凝固在1934年。
电话机是老式的拨盘式,但拿起听筒只有忙音。
收音机开着,但只播放沙沙的白噪音。
在吸烟室,他们找到了王觉民。
他坐在一张皮质沙发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王记者?”陈伯涛叫了一声。
没反应。
周启明走过去,绕到沙发前面,然后僵住了。
王觉民还活着。
眼睛睁着,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前,指缝里渗出血。
不是外伤的血,是从口鼻里涌出来的,暗红色,带着泡沫。
肺出血。
他在“还肺”……但还没完全死。
“救……”王觉民看见他们,喉咙里挤出气音,“救我……”
沈清源死了,这里没有医生。
陈伯涛只能冲过去,试图扶他,但手刚碰到王觉民的身体,王觉民就剧烈抽搐起来,更多的血从口鼻喷出,溅了陈伯涛一身。
“别碰他!”周启明喝道,“碰了可能死得更快!”
但已经晚了。
王觉民的身体突然绷直,像被无形的线拉起,然后重重摔回沙发。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
最后几口带血的气从喉咙里漏出来。
然后,一切静止。
第四日。
还肺。
完成了。
旗袍女仆再次出现。
这次她不是从小门出来的,而是从吸烟室的壁炉里。
那个被封死的壁炉,炉栅自动滑开,她从里面走出来,身上没有一丝烟灰。
她手里拿着白布,走到沙发前,开始擦拭王觉民脸上的血。
“王主编当年收了霍老爷两千大洋,把连续报道压成了豆腐块大的边角新闻。”
她一边擦一边说,“他用那笔钱送儿子去北平读大学,后来又托关系让儿子进了《大公报》。”
她抬起头,微笑:
“所以呀……第四日,还肺。”
她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剩下的三个人:“还差三个。”
“肾、心、脑。”
陈伯涛、周启明、林素心。
“明天……该还肾了。”
女仆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陈伯涛身上。
“陈警探,您当年收那五百大洋时,您夫人得的什么病?”
陈伯涛浑身一震:“肾炎……晚期。”
“对。肾坏了。”女仆点头,“霍老爷的钱,给您夫人换了进口药,多活了两年。现在……该还了。”
她说完,退回壁炉。
炉栅合拢,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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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到二楼,找了间新的卧室。
这间看起来更安全些。
没有画,没有照片,只有最简单的床和桌椅。
他们再次锁门,用家具顶住。
但这次,没人提议分开守夜。
三个人挤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背靠背坐着。
周启明手里握着裁纸刀,陈伯涛拿了根从椅子上拆下来的木腿,林素心抓着一个铜质烟灰缸。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不懂。”林素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只是要我们的命,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为什么要这样……一天一个,按童谣的顺序?”
“仪式感。”周启明说,“邪术需要仪式。七星续命,需要七种器官,按特定顺序、特定时辰活取。”
“现在霍震山的鬼魂在收集我们的器官,可能是想……完成当年没完成的仪式。”
“或者。”陈伯涛接话。
“他在惩罚。让我们感受当年那些受害者的痛苦……被活剖,被挖眼,被割舌……慢慢死。”
林素心抱紧膝盖:“那……那我们就这样等死吗?明天陈伯涛,后天……后天是谁?肾之后是心,心之后是脑。”
她看向周启明:“周律师,你是律师,你懂契约、规则。”
“这房子……这七日宴,有没有漏洞?有没有办法打破?”
周启明沉默了片刻。
“有。”
“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那本邪术残卷。”周启明说。
“我爷爷的笔记里提过,霍震山从某个道士手里买了一本《七星转生术》的残卷,里面记载了完整的仪式。那本残卷应该还在房子里。”
“找到能怎样?”
“能知道仪式的完整规则。”周启明站起来。
“规则一定有生门。”
“所有邪术、所有诅咒,都留有一线生路,否则施术者自己也会被困死。”
“就像这房子……”
“宴始七日,日死一人,方得生门。生门在哪?什么条件能触发?”
陈伯涛也站起来:“你知道残卷可能在哪?”
“霍震山的书房或者密室。”周启明说。
“我爷爷的笔记提到,霍震山有间密室,在二楼书房的书架后面。里面放着他最珍视的东西,包括那本残卷。”
“现在去?”林素心问。
“现在。”周启明握紧裁纸刀,“趁还有三个人,趁……”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趁还没轮到还肾。
……
二楼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皮革的气味。
周启明按照爷爷笔记里的描述,找到第三排书架,从左边数第七本书。
一本厚重的《大英百科全书》。
他用力把那本书往外抽。
书架纹丝不动。
“不对?”陈伯涛问。
“不对。”周启明皱眉,“笔记里说得很清楚,第三排第七本……”
他突然停住,看向书架最上方。
那里摆着一排青铜雕像,大多是西方神话人物。
其中一个雕像很特别:是个中国道士模样,手持拂尘,脚下踩着北斗七星的图案。
周启明搬来梯子爬上去,伸手去碰那个道士雕像。
雕像转动了。
伴随着低沉的“嘎嘎”声,整个书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扇暗门。
门是铁质的,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转盘,像保险库的门。
转盘上有七个刻度,刻着天干地支的符号。
“密码。”陈伯涛说,“你知道密码吗?”
周启明盯着转盘,脑子里快速回忆爷爷的笔记。
笔记里提到过,霍震山迷信,所有密码都和他的生辰八字、或者仪式相关数字有关。
“试试七。”林素心小声说,“七星续命。”
周启明握住转盘,向左转七格,然后向右转七格,再向左七格。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个不大的密室。
四面墙壁都是钢板,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煤气灯挂在中央,灯罩已经发黑。
房间中央有张红木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线装古籍。
就是它。
《七星转生术》残卷。
三人围过去。
书页上的字是手抄的,繁体竖排,夹杂着大量符咒和星图。
周启明快速翻页,找到记载仪式规则的部分。
“……七星续命,需取七人活体器官:肝、眼、舌、肺、肾、心、脑。取者须为施术者血亲或债主之后,八字相合,时辰相配……”
“……七日内按序取之,不可错,不可逆。取毕,七魄归位,可续施术者阳寿一纪(十二年)……”
“……然此术逆天,必有反噬。破局之法有三:”
周启明眼睛一亮,继续往下读:
“一、于第七日完成前,毁去‘阵眼’,……即施术者遗骸或寄魂之物。”
“二、以施术者直系血亲之血,涂抹七星方位,可暂封其力十二时辰。”
“三、若有七魄之一自愿献祭,甘为阵引,可逆转仪式,反噬施术者。”
他抬起头,看向陈伯涛和林素心:“有办法了。”
“哪个办法可行?”陈伯涛急问。
“第一个。”周启明说,“毁掉霍震山的遗骸。他肯定没离开这房子,尸体或者骨灰一定藏在某处。找到,毁掉,仪式就破了。”
“怎么找?”
周启明继续翻书,后面几页是宅邸的平面图,标注了七星方位和可能的寄魂处。
他快速扫视,手指停在一处:
“地窖。阴气最重,宜藏尸养魂。”
“地窖在哪?”林素心问。
周启明看向密室角落。
那里有扇小铁门,很矮,需要弯腰才能进去。
门上没有锁,只挂了个生锈的铁门。
他走过去,拉开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里面涌出来。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就是这儿。”周启明说。
他正要往下走,陈伯涛拦住他:“等等。如果我们下去,上面那个女仆……”
“她不是人。”周启明说,“她是霍震山操控的傀儡。只要我们找到遗骸毁掉,她自然会消失。”
“万一下面有陷阱?”
“留在这里也是死。”周启明看向陈伯涛。
“明天就轮到你了,陈警探。你还剩不到……二十个时辰。”
陈伯涛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那黑暗的地窖入口,又看了看周启明,最终点头:“好。下去。”
林素心却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留在这里。”她声音发抖,“我帮你们望风。万一那个女仆来……”
周启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也好。你留在这里,盯着书房门。如果有人来,就大声喊。”
他递给林素心一把从桌上顺来的拆信刀:“拿着防身。”
林素心接过刀。
周启明和陈伯涛对视一眼,然后弯腰钻进了地窖入口。
石阶很陡,很滑,覆盖着湿滑的青苔。
周启明举着从密室墙上取下的煤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
陈伯涛跟在后面,呼吸粗重。
往下走了大概三十多级,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下面是个巨大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
地窖中央,七口棺材围成一个圈,每口棺材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但在七口棺材围成的圈中央,还有一口棺材。
比其他七口都大,漆成暗红色,棺盖紧闭。
棺材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粉末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图案中心是北斗七星。
煤油灯的光照在棺盖上。
上面刻着一行字:
“霍震山,长眠于此,待七星归位,重返阳世。”
“找到了。”周启明低声说。
他和陈伯涛走近那口棺材。
棺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
两人合力,将棺盖缓缓推开。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浆洗得笔挺的黑色绸缎寿衣。
寿衣上面,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周启明拿起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
“若你看到此笔记,说明七星宴已近尾声。恭喜你,找到了这里。但很遗憾,这里不是阵眼。”
“阵眼不在地窖,不在尸体,不在任何实物。”
“阵眼是七魄本身。当七位债主之后按序死去,他们的魂魄将化为七星,融入此宅,成为我重返人间的燃料。”
“而你……正在读这段话的人……你以为你在寻找生路,其实你正在帮我完成最后一步:让最后三个魄,心甘情愿地……走进陷阱。”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周启明抬头。
地窖入口的方向,传来林素心的尖叫声。
很短促,像被人掐断了脖子。
然后,是重物滚落石阶的声音。
咚、咚、咚……
越来越近。
周启明举起煤油灯,照向石阶方向。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滚下来,瘫在地窖入口处。
是林素心。
她还活着,但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眼睛凸出,嘴唇发紫。
她拼命吸气,手指抠着喉咙。
她身后,旗袍女仆缓缓走下石阶。
手里拎着一截沾血的……还在微微抽搐的……
肾脏。
女仆微笑,将肾脏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看向陈伯涛:
“陈警探,您夫人的肾病,当年用霍老爷的钱多拖了两年。现在……该还了。”
陈伯涛脸色惨白,后退一步。
第五日。
还肾。
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