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然如梦游般回到宴会厅侧面的走廊时,脸色依旧苍白。脑海里夏思言那句“立刻离开”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神经末梢,每一次心跳都让那警告收紧一分。
“景然哥?”小优挽住他的手臂,仰起脸看他,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刚才去洗手间遇到什么事了吗?”
温景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碰到夏思言了。”
“夏思言?”小优眨眨眼,“那个特别班的第一名?他怎么会在这儿?”
温景然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我们打了个照面,说了两句话。你知道的,我跟他气场不合,特别班没人喜欢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话半真半假。小优对夏思言的印象也确实停留在“高傲的学霸”层面,听男友这么说,便没再深究。她本想八卦一下这位风云人物在这种场合会是什么样子,但看到温景然魂不守舍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啦,别管他了。”小优晃了晃温景然的手臂,“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听说今晚的点心是米其林三星主厨做的,那个马卡龙——”
话音未落,宴会厅的正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那骚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扩散成喧嚣的浪潮。原本分散在各个小圈子里交谈的宾客们,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纷纷朝门口涌去。
“慕容集团的人来了!”有人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混杂着敬畏、期待和算计。
温景然和小优被人流推着,也不得不朝那个方向移动。透过人群的缝隙,温景然看到了一队人正从红毯尽头走来。
为首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不高,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者的漠然。这就是慕容集团的总裁、M市商会实际上的掌门人——慕容振国。
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应该都是慕容家的子女或近亲。而在这一行人中,有一个身影格外“醒目”。
那是个年轻女性,或者说,勉强能看出是女性。她走在慕容振国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显然价格不菲但完全不衬身材的珠光宝色礼服裙。
过于紧身的剪艺勒出了层层叠叠的赘肉,脖子上、手腕上、手指上戴满了钻石和翡翠,在灯光下反射出俗艳的光。
最令人侧目的是她的脸——浮肿的面颊上布满注射玻尿酸后不自然的僵硬感,眼睛被挤成两条缝,嘴唇过度填充后呈现出诡异的肿胀。她高昂着头,用鼻孔看人,每一步都走得趾高气扬,仿佛自己是降临凡间的公主。
“我的天……”小优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嘴,但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那就是……慕容家的二小姐?慕容燕子?”
温景然点了点头。他听说过这位二小姐的“大名”——相貌丑陋、智商堪忧、性格跋扈,但因为投胎技术好,成了M市最顶级的千金小姐之一。亲眼见到,才发现传闻不仅没有夸张,甚至可能还含蓄了。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谄媚的笑容在每一张脸上绽放,阿谀奉承的话语如同潮水般涌向欧阳家的人:
“慕容总裁风采依旧!”
“二小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这才叫名门闺秀,气质就是不一样!”
违心的吹捧此起彼伏。小优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看着那些平时在电视杂志上光鲜亮丽的企业家、名流,此刻却像摇尾乞怜的狗,围着慕容家父女打转,只觉得一阵反胃。
“太恶心了……”她低声对温景然说,“这些人……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温景然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夏思言。夏思言依旧面无表情,但温景然能感觉到他身体那种僵硬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时,夏鸿——夏氏集团的总裁,夏思言的父亲——快步走到儿子身边,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笑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拉着夏思言的胳膊,硬是将他拽到了慕容家一行人面前。
“慕容总裁!二小姐!”夏鸿的腰弯得很低,“这是犬子思言,一直仰慕二小姐的才华……”
慕容燕子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顿时亮了。她几乎是扑了上去,一把抓住夏思言的手——如同被一只肥厚、戴着三四枚戒指的手紧紧攥住。
“思言哥哥!”慕容燕子的声音尖细做作,带着令人不适的甜腻,“好久不见啦!听说你之前去B市旅游了,给我带礼物了没有?”
夏思言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温景然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是极度克制下的反应。但最终,夏思言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很淡,几乎看不见,但至少没有当场甩开对方的手。
“二小姐。”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B市的风景很好。”
“什么风景不风景的!”欧阳燕子用力摇了摇夏思言的手,手上的戒指硌得人生疼,“我要礼物!礼物!”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真是郎才女貌!”
“夏公子一表人才,二小姐雍容华贵,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夏总好福气啊,有这么出色的儿子!”
恭维声浪中,温景然看到慕容家其他子女的表情——有的强忍笑意,有的面露鄙夷,有的干脆转过头去,显然也觉得这场面难堪。而夏鸿则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夏氏集团攀上高枝后的辉煌未来。
只有夏思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强行拉出来展示的雕塑。他的眼神越过慕容燕子油腻的头顶,看向远处的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小优抓紧了温景然的胳膊,低声说:“景然……夏思言他……好可怜。”
温景然沉默地点点头。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夏思言那番关于“德不配位”的言论背后,是怎样深切的愤怒和无力。也明白了夏思言为什么宁愿选择恶灵操纵者这条危险的道路——至少在这条路上,力量是靠自己争取的,而不是靠讨好一个丑陋的富家女换来的。
冗长而虚伪的寒暄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慕容振国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侍者立刻递上一个无线话筒。
“各位商界同仁,朋友们。”慕容振国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沉稳而富有磁性,“感谢大家今晚莅临。M市商会成立至今已有三十七年,这三十七年,是诸位携手并进、共创辉煌的三十七年……”
标准的开场白,空洞而无趣。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个过场,真正重要的是之后的私下交流、利益交换、资源分配。但每个人还是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不时点头、微笑,仿佛听得津津有味。
温景然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夏思言。夏思言已经挣脱了慕容燕子的手,退到人群边缘,但慕容燕子的视线依然黏在他身上,那眼神赤裸裸的,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精美物品。
“……让我们举杯,为了M市更加繁荣的明天,为了我们之间牢不可破的友谊,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