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额德尼大夫施针完毕离去，喝下萨仁阿妈准备的汤药。风乘云拄着拐杖，缓缓踱到石屋门前，目光沉沉地望向谷中正在操练的蒙古部众。
“嘿！风小子！看傻眼了？”一个粗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风乘云回头，蒙克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他腿上包扎着裹布，也是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近。面色犹带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头不错，显然也是在额尼德大夫的治疗下，伤情日渐好转。
“蒙克大哥，腿伤好些了？”风乘云问道。
“皮肉伤！养几天就又能生龙活虎了！”蒙克咧嘴一笑，浑不在意。他顺着风乘云的目光望向演武场，看到场中正在角力摔跤的健儿，眼中流露出强烈的羡慕与不甘：“妈的，看着手痒！要不是这条腿拖累，非下去摔得那几个崽子满地找牙不可！”
风乘云心中微动，故作好奇地问道：“蒙克大哥，那位‘鬼枭’大人似乎极是厉害，那眼神…利得跟刀子一样。”
“‘鬼枭’？”蒙克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屑，“那家伙，就是断刃大人的耳目！专干些见不得光的情报勾当，鬼鬼祟祟的！”他左右飞快扫视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满，“这人心高气傲，仗着是断刃大人的心腹，有时连巴根百夫长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哼！要论真刀真枪上阵砍杀，他十个绑一块也比不上巴根一根手指头！”
“巴根百夫长？”风乘云顺着他的话，轻声引导。
“喏，就那个！”蒙克朝着演武场中央努了努嘴。那里，一个躯干如铁塔般的光头巨汉，正声如洪钟地叱喝着训练的战士，气势迫人。“那才是真正的草原雄鹰！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勇士！手下弟兄都服他！”
风乘云默默将这一切记在心里。鬼枭——情报头目，断刃心腹；巴根——掌握军权，悍勇耿直。谷中的权力结构与潜在缝隙，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恰在此时，古尔娜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她似乎刚处理完事务，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看到风乘云与蒙克站在门口，便走了过来。
“能下地走动了？额德尼大夫果然不负圣手之名。”古尔娜仔细看了看风乘云的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头显然比之前好了很多。
“全赖额德尼大夫的回春妙手和萨仁阿妈的精心照料！”风乘云平静地回答，目光扫过蒙克打着夹板的伤腿。
古尔娜的目光也随之掠过，对蒙克道：“你也安分些，伤没好利索前，少胡乱蹦跶。”
蒙克嘿嘿一笑，识趣地闭了嘴。
古尔娜又与他们闲谈了几句，目光在风乘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石屋拐角。
风乘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再次投向谷中井然操练的蒙古部众。鹞子谷绝非避风港，它是另一处更加诡谲莫测的狩猎场。他必须在这看似提供庇护的牢笼里，尽快恢复元气，理清这错综复杂的乱局，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线生机……甚至是，反戈一击的契机。
鹞子谷的日子，如同在潮湿发霉的树洞里缓慢爬行，粘稠而漫长。
额德尼大夫的银针与汤药日日不辍，风乘云的身体确实在一天天康复。石屋火塘里跳跃的火焰带来暖意，却始终无法驱散那盘踞在心底的寒意。窗外，蒙古战士操练时粗犷的呼喝声、沉重的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不再是寻常的军营喧嚣，而成了禁锢他这头困兽的金铁栅栏，声声钻入耳蜗，句句锁死心门。
唯有蒙克偶尔拄着拐杖，晃荡过来，用他那粗声大气的嗓门抱怨腿伤碍事，也带来一些零碎的信息。风乘云如一头蛰伏在暗处、伤势未愈却依旧保持绝对敏锐的老狼，在看似漫不经心的言语丛林里，悄然布下无形的陷阱，耐心地诱使这憨直的汉子，在不经意间，吐出维系生路的蛛丝马迹。
“蒙克大哥，巴根百夫长今日校场点兵，手底下那些崽子们可还服帖？”风乘云斜倚在冰凉的门框上，目光投向远处尘土飞扬的摔跤场，语气平淡得如闲聊天气。
蒙克重重哼了一声，粗大的手指下意识抠了抠腿上结痂的硬疤：“服帖？那铁塔似的蛮牛，拳头比牦牛角还硬实！早上又拎小鸡似的把两个新来的摔得七荤八素，趴地上直哼哼！嘿，要说摔跤角力，这谷里除了深不可测的断刃大人，也就古尔娜特使能跟他硬碰硬掰掰腕子了！”
“那位鬼枭大人呢？”风乘云的目光似是无意间掠过远处山坡，一个几乎与山石阴影融为一体的矫健身影正幽灵般掠过一处瞭望哨。
“他？”蒙克嘴角撇得能挂油瓶，满脸不加掩饰的鄙夷，“属耗子的！谷里犄角旮旯、狗洞猫窝，没他嗅不到的地儿！断刃大人把他摁在这儿，就是插了双眼睛，盯着咱们所有人呢！连……”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朝古尔娜处理公务的石屋方向使劲努了努嘴，“那位也得提防着几分。最烦他手下那帮‘夜游神’，跟鬼影子似的，白天钻洞里睡大觉，天一擦黑就溜出来，专扒人墙根听窗缝儿！”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仿佛要啐掉沾染上的污秽。风乘云眼神幽深，鬼枭那张覆盖谷地的无形情报网，尤其是只在夜色中出没的“影卫”们的活动规律，已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
“这山谷看着开阔，可要真出去走走，怕也只有谷口那一道闸门吧？”风乘云望着远处重兵把守、壁垒森严的谷口关卡，状似无奈地轻叹一声。
“嗨！哪能呢！那是防贼的！”蒙克得意地晃了晃他那颗大脑袋，显摆着自己“老资格”的内部见识，“咱自己人，放个牧、运点货啥的，还有条老鼻子路，藏在西头那片黑松林子后头！”他的手朝谷地西侧那片浓密得透不进光的松林方向用力一指，“紧贴着山崖根儿，缝儿窄得跟羊肠子似的，牲口能挤过去，马车就甭想！抄这条道，翻过两个山头梁子，就能溜达到北边那片大草甸子！早先俺跟着巴图大叔跑北边办事，常走！近便得很！”他咧开大嘴笑着，“就是忒陡点儿，特别是下雪封山的时候，有个鬼地方，俺们都管它叫‘飞鸟径’！那山崖陡的，鸟打那儿飞过去都愁得掉毛！”一条关乎生死的逃生秘径，连同其最险要的节点——“飞鸟径”的致命特征，就这样被蒙克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笑料，毫无防备地和盘托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