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枝芽也的确发现了两个金不换的踪影，在第二波沙尘暴启动之际——想要杀人，必须先过了这一关。沙尘暴相当于资本主义破产清仓，一波更比一波强，摧枯拉朽用在这里会显得很老套。但如果连他这种坚实的无产阶级者也站不住脚的话，全场人都将随风而去。

他手中握着一杆大旗，深深扎根于沙漠之中的水晶宫大旗。旗帜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绣着一对白鸽的鲜红色肚兜。这肚兜，肯定不是因为不小心才被刮走的，但肯定是因为一不小心才挂在了旗杆上。如果不想自己的命运跟它一样，腿脚功夫也得跟上。

跟上了。再加上屙屎也在练的马步，也算是纹风不动。不过表现得如此潇洒是有人帮衬来着——崔花雨和留春霞手上同样也抓着这一杆大旗，而另外一手正好拦截千驼箭队的来箭。再猛再锐的箭也穿透不了龟忍剑与飞虹杖携手构筑的防线。易枝芽说：

“武器还是好用，等哪天领到崆峒的工钱了就去打个盾牌。”

崔花雨应道：“你实在想要，我这龟忍帽子送给你。”

又说：“这也要那也要，工钱哪里够花？”

“你这宝贝是成套的，像夫妻，我可不想拆散别人的家庭。”易枝芽解释，“不止工钱，三离说，只要将崆峒做大做强，就会有大把大把的分红。”

“等打完这场仗，再救出三哥，你就拉着你的小姐姐一起上崆峒，有她在，别说做大做强，哪怕独立都有可能。”

“工作单位，拖家带口去不好吧？但要是可以，也少不了你，四姐是妈祖派来的间谍，专门监视我的。”

“我监视你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

“你到底几个意思？”

“说不清楚。可能我又滥用辞藻了，但想不到更好的。”

水晶兵团的督战台就在他们前面十余丈远的地方，面目全非，只剩下了一副空荡荡的骨架。骨架的许多关节都卡着尸体。尸体的四肢随风摇摆，散发出某种幸福的慵懒。

往下看另有一番风景。

骨架有四只脚，脚与脚之间来回缠绕或密或疏的大粗绳，因而形成了一个正方体，好似一座威风凛凛的角力台。但就是因为这样而触犯了沙尘暴的王者尊严——在老子面前摆什么威风呢？于是麾下的主力干将龙卷风从天而降，团团困住了角力台。

但打不倒角力台里的勇士们。

一阵阵苍凉而雄壮的笑声从龙卷风的包围圈中穿出，清晰地钻进了易枝芽的耳朵。“苍凉而雄壮”抒发的是两个金不换壮志未酬的遗恨，而非刻画音质，因为老款金不换的笑跟吼一样，也像公鸡打鸣；而女款金不换的笑就是纯纯正正的女高音独唱。易枝芽就是根据这个才锁定目标的。再找不到人，他本想钻进沙里去避风的，对他来说，这跟潜水差不多一个意思。

龙卷风相隔，近身不得。趁这间隙了解一下其他战地。

位于督战台后侧的呈半包围结构的十数个大帐篷也都剩下了骨架，生根发芽似的岿然屹立。这就是水晶兵团大首脑小首脑们的营地了，全部为钢铁结构，称得上有备而来。可惜远远不够，充其量就是舍车保帅，外面的虾兵蟹将们多可怜啊。这些骨架的外围也是粗绳缠绕，而绳子上密密麻麻地拽满了拳头。人不少，而且都是能打的。

到处飞的冷箭正是此地出品。

偌大的许多沙漠，除了这些大大小小的角力台与零星几座沙丘之外，其他设施业已荡然无存，所以想在这种条件下突破箭阵，无异于敲冰求火。迎难而上，于现实来讲更像是一种精神说辞。

横亘在新绿洲五百战士面前的是一潭无底深渊。

新绿洲东向战队三百余人均已抵达主战场，匍匐于各形各色的沙坑之中，很多都是临时挖的，尽管一转眼就会被填平，但只要脑袋不被填进去就还好，只要紧握住红缨枪不放就不会被刮飞。

守住沙坑、稳住身体靠的就是红缨枪，人手一把，像大旗一样种在地上。红缨枪由许岢发明并授权使用，一来抵御风暴，二者相互呼应，因为红缨就是一串串小铃铛组合成的，与乌云图娅的驼铃作用一致。这样一来就形成了双保险，骆驼没了照样能保持通话——

一路打到这里，除了保护坐骑本领极强的射雕手之外，其他人手里的骆驼已然死伤殆尽。至于打起仗来，用得来枪的就不说了，用不来就得多带上一把得心应手的。

射雕手也到了，埋伏在更远地方的沙丘脚下，此时的骆驼成为了他们手中的一杆杆大旗。骆驼比谁都清楚该如何对付沙尘暴。

在这一波沙尘暴结束之后，新绿洲将发起最后的总攻。

只不过水晶兵团的精干力量也在逐渐苏醒。

他们那么多人都死哪儿去了呢？

想要精确地弄明白这件事情，就必须去问风。但风肯定不说。所以只能大略地估摸一下，如下：

一、风与驱力夜息香联手送走的；

二、正面交锋被杀的，风暴之下仓促应战，压根打不过由至少是武林二三流或以上高手组成的新绿洲战队；

三、乱砍乱杀杀到自己迷路了的；

四、流尽血泪爬到新绿洲城下投降了的；

五、在各种摸爬滚打中逐渐适应了沙尘暴的惯用伎俩、并且找对了路子而慢慢杀回来了的。这就是上述提到的苏醒的那一部分人。他们就在新绿洲战士身后不远的地方，顶着风一寸一寸地努力往前爬。可见这些人本领强，且忠心耿耿，预测比角力台的骨架更难啃。

等待本就难熬，在寸草不生的沙尘暴中等待更是苦不堪言。风如刀割，不过从具体感受来讲，沙的伤害更加让人难过，它们就是明着来的暗器，所有人都在不停地掉泪，如果去掉掉泪以外所有的情形，那就是一场大型哭丧，譬如，万里长安送隆基。易枝芽说：

“今天不瞎，明天也会瞎，明天不瞎，再一天绝对瞎。”

风沙无序且无明确的方向，超级三人组尽量去背对，所以忙得团团转，但怎么转都不合适。崔花雨说：

“要不我把龟忍蒙面让给你，你把眼睛也蒙起来算了，反正你的听力仅在顺风耳与二姐之下。”

“不。就像这沙子似的，美人儿越来越多，你得好好保护好脸，不然真的就要掉队了，毕竟岁月不饶人。”

“今儿我才发现，你既嫌我丑又嫌我老。”

“我话里头含有这意思吗？”

“要不然呢？”

易枝芽问留春霞：“嫂嫂你说呢？”

“没有。”留春霞笑，“你本意是想要她越来越美、青春永驻。”

“听到没有？往后别瞎猜。我从小到大就没嫌弃过人，更不说四姐你了。”易枝芽扭臀撞向崔花雨，害人差点点就“远走高飞”。

崔花雨说：“人家在骗你。”

易枝芽再问留春霞：“嫂嫂会骗我吗？”

要是有条件，留春霞肯定发誓：“不会。”

易枝芽回头：“喏，听到没有？”

风暴再起时就已无箭再来，故而崔花雨原先用来挡箭的那只手早闲下来了，想打易枝芽一下又犹豫着没舍得。留春霞说：

“幸福的烦恼，羡煞人也。”

沙尘暴又是一番狂轰滥炸。三个人拥着旗杆抱成一团。早就该这样了，起码暖心。易枝芽呸掉一口沙子，问：

“嫂嫂说谁呢？”

留春霞说：“说你们呢。”

“我和四姐只有幸福，没有烦恼。”

“我说的你们不只你俩。”

“这里再没其他人啦，总不会包括小红和小明吧？”

“你可不可以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别一个，多来几个。”

“你喜欢谁多一些？”

“谁我都喜欢。嫂嫂该问我爱谁多一些。”沙尘暴里，聊天其实就是吼天，要不然听不见，易枝芽的情感专业性却如雷贯耳，他说，“喜欢和爱虽然差不多一个意思，但有些时候不能互换。”

“你爱谁多一些？”

“不知道。”

“认认真真地回答我。”

“就是在认认真真地回答嫂嫂。”

“再好好想想，再认认真真地重新回答。”

“不知道。我只懂得名词解释。”

留春霞对崔花雨说：“有一场好戏等着你们。”

忽然有一阵怪响破空而起，一口硕大无比的铁锅冲破各种风浪的封锁，直愣愣地朝着他三人扑了过来。崔花雨将龟忍剑往前一送，再轻轻一挑，紧接着抖动手腕，大铁锅便以剑尖为支点跳起了圈圈舞。

她笑问：“这种好戏吗？”

留春霞哼道：“比这刺激多了。你玩得转这个，可不一定玩得转那个。”

这一口锅就是沙尘暴的休止符，随着崔花雨将大铁锅击中身后来袭的三个敌人的六只脚丫子之后，第二波沙尘暴骤然落幕，好像断电了似的，里里外外一起熄火。

一时间各种杂物纷纷从空中砸落，最惹人注目的是尸体，有动物尸体，有人类尸体，但说是尸体也没那么准确，因为有没死干净的，没死干净的那些尸体发出着比特制驼铃更加难过的尖叫，直至落地。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尸体接连砸落，就像屠宰场里不断从屠夫手中飞向菜板的鸡鸭鹅狗猫。

地面上不少活人被死人砸中，死了就死了，没死的也发出一样的尖叫。不过很快就被更为盛大的一幕所掩盖——人头攒动，苏醒了的水晶兵将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新绿洲战士适才发现自己四面楚歌。

千驼箭队占据了督战台北侧的八个帐篷骨架，乍一看远不止一千人，但也许就是一千，反正无法落实，因为即便是大数学家易枝芽也顾不上研究了——角力台里的人蠢蠢欲动。

千驼箭队擎弓以待，但未出箭。原因很浅显，到处都是自己人，箭一出去，只要新绿洲人躲得开，那么造成误伤的几率极高；再者己方兵力占据明显优势，无需急于一时。

正因如此，蛰伏已久的射雕手捕捉到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隐身的沙丘位于千驼箭队据点的西北方向，半里地远，对于暴露性突袭来说这个距离还是有些长了，因此时间就是生命。

“收起驼铃，永生珍藏。”哲坤大吼一声，率领余部八十射雕手出击。八十一头骆驼蜂拥而出，也可以说是疯拥而出，因为疼，因为各有一把尖刀没进了它们的驼峰。

为了速度，为了稍纵即逝的胜机，射雕手不得不忍痛割爱。

驼峰喷洒着血。八十一射雕手仿佛拖着一场棕黄色的雨。

当千驼箭队警觉的时候，箭到了。每人一箭，八十一驼手应声倒地。反应过来的时候，箭又到了。每人再一箭，命中率因对手防备而大幅降低，不过借机又大幅拉近了距离。

此时两军间距不过二十丈。哲坤大喝：

“潜身西腹，往正南方向走。”

原本往东南方向冲刺的八十一射雕手转向正南后，就等于与千驼箭队的据点呈南北纵向平行。而潜身西腹的意思是人躲在骆驼西向的腹部，也就是将骆驼当作挡箭牌啦。又是不得已而为之。

千驼箭队大肆反击。

转眼间八十一头骆驼被射成了半边刺猬，而在骆驼们鼓衰气竭之前，八十一射雕手从驼肚子下面出箭，每人连珠三箭。

箭几乎贴地飞行，且在弥漫黄沙的掩护下，又杀了千驼箭队一个措手不及。帐篷骨架上的绳索不是盾牌，再加上地方小而人员密集，故而再一次上演百发百中，死伤参半。

八十一骆驼完成了光荣而又残酷的使命，接连倒在了永远属于它们的圣地之上。但就是这样还在发挥余热——继续充当八十一射雕手的工事。其实它们最无辜，正义与它们何干呢？不正义的人将它们当牛做马，正义的人也一样将它们当牛做马。在它们的掩护下，八十一射雕手持续出箭，持续杀伤。

在遭受重创的过程中，千驼箭队也迅速作出阵型调整——呈二十纵队散出营地，并各自找到了或尸体或沙堆、反正能挡住要害的掩体。等于说双方都“躲”了起来，陷入僵局。对于神箭手而言，没有百分百命中的主观把握，是不会轻易出手的。但这个僵局不会维持太久。

而其他战场依然缠斗不休，惨烈程度丝毫不啻于是役的箭决。秉承先来后到的原则，先说超级三人组。

将时间往后倒。倒到八十一射雕手展开冲刺的那一刻，易枝芽说：“你俩收拾七戈八鹫，打赢了马上过来帮我。”

也不管人家有没有听清楚，话没说完就腾身纵向角力台，而行程尚未过半就已出招，黑芝麻劈送给挨过劈的老款金不换，检验一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黑芝麻爪则抓向女款金不换的胸——上一次与灵魔护卫队在一起没好意思聊他的胸，他有着一对至少看起来很美、感觉起来也很美的美胸。之所以打胸，是因为易枝芽怀疑他造假，又不是没见过胸的人。

趁着尚未正式交手，悄悄透露一个易枝芽的小隐私，美胸这种人见人爱的好东西，虽然他见过、真材实料地见过不止一个，但确实一个也没碰过，或者说没好好地碰过，所以他也想借机试试手感。

那种事情他也不是完全不懂。其实他很早就知道胸不止是女人的摆设，而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有义务让它变得更美。

快抓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