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风带着湿气在坡顶打转。
林青玄站在大洞边缘,鞋底踩着焦黑的碎石,脚下一滑,他伸手撑了下地面,掌心蹭到一层黏糊糊的灰烬。
他没吭声,只是低头看了看手指,指尖发黑,凑近鼻尖一嗅——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皱了下眉。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松土上发出咯吱响。林青玄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地师拄着桃木杖走上来,山羊胡沾了露水,手里拎着个布包,边走边喘。
他在离洞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眯眼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立马沉了下去。
“这味儿不对。”他低声说,“不是地火,也不是矿气。”
话音刚落,另一侧传来旗袍摩擦的窸窣声。
胡三姑从坡背绕过来,红底金线在晨光里一闪,她抬手把发间那三根白狐毛捋了捋,走到洞边蹲下,鼻子轻轻一抽。
“煞气发酵。”她吐出四个字,语气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底下有东西在‘养’怨气,越憋越浓,快压不住了。”
林青玄终于开口:“我昨晚到的时候,黑气已经盘在这儿了。”
他从中山装内袋掏出玄冥盘,指针刚露头就猛地一颤,旋即定住,指向洞口正下方。
他拧了拧罗盘边框,重新校准,这次指针晃得更厉害。
“磁场乱了。”他说,“不是死脉,是活的。”
三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大洞直径五米多,像个被巨兽啃过一口的豁口,边缘岩石焦黑皲裂,像是高温烧过又急速冷却的结果。
洞口一圈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没有,只有几道浅沟,像是雨水冲刷出来的,可昨夜雨早就停了,哪来的水?
陈地师弯腰抓了把土,捻了捻,指腹搓出细粉。“土质松软。”他喃喃道,“不像自然风化,倒像是……被人反复抽空又填回来。”
林青玄盯着那堆灰土,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坟地不能动,不是因为埋了人,是因为地自己“活”了。
他甩甩头,把杂念压下去。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先布阵。”陈地师打开布包,取出八张黄符,边缘画着朱砂卦象,符纸比寻常厚实,角上还嵌着铜丝。
“八门锁龙阵?”林青玄问。
“嗯。”陈地师点头,“临时压一压,不让里面的东西往上窜。你别小看这洞,深不见底,万一底下连着龙脉主干,咱们三个站这儿就跟蚂蚁趴井口一样。”
胡三姑哼了一声:“那你动作快点,我闻着这味儿就想吐。”
陈地师不理她,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洞口,将第一张贴在东北角。符纸刚沾上岩壁,边缘就微微卷起,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下。
“反斥?”林青玄眉头一跳。
陈地师冷哼一声,咬破右手食指,在符纸上加一道血印。这一次,符纸稳稳贴住,还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是热铁入水。
他继续贴第二张、第三张……每贴一张,洞口的黑气就淡一分。到第五张时,风突然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符纸粘石的轻响。
第八张贴完,陈地师退后三步,拄杖盘坐,嘴里默念口诀:“八门归位,龙脉暂锁!”
八张符同时亮起微光,形成一个半弧形的光圈,将洞口围住。黑气被逼退到光圈外,像雾遇火墙,缓缓后缩。
“暂时稳住了。”陈地师擦了把汗,“但撑不了多久,这阵法吃力得很。”
林青玄点点头,从口袋摸出一串铜钱,八枚,用红线串着,是他平时用来测风水局的小工具。他捏住顶端,慢慢把铜钱绳垂进洞里。
绳子滑得顺畅,一点一点往下放。三十米左右,手感突然变了——原本松弛的绳子猛地绷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紧接着,三声清脆的“叮、叮、叮”顺着铜钱传上来,像是金属撞上了硬物。
林青玄屏住呼吸,手腕没动,等了几秒,再轻轻往上提了一寸。绳子纹丝不动。
“卡住了?”胡三姑走近两步。
“不是卡。”林青玄低声道,“是它动了。”
“谁动?”
“下面那个东西。”
他话音刚落,胡三姑忽然耳朵一动,整个人僵住。她猛地转身,退到洞口三米外,双臂一振,旗袍下摆炸开,白狐形态瞬间完成。
四只爪子落地,尾尖带火,她围着洞口开始转圈,速度越来越快,毛发根根竖起。转到第三圈时,前肢突然撑地,整个身子人立而起,下一秒恢复人形,脸色发白。
“不对劲。”她喘着气,“它不是死洞。”
林青玄看着她:“你说清楚。”
“我听到了。”她指着洞口,“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陈地师抬头,眼神锐利:“呼吸?”
“频率很低,但存在。”胡三姑揉了揉太阳穴,“就像……一头睡着的野兽,每隔十几秒吸一次气,吐一次。而且它的‘气’和外面不一样,带着阴腐味,吸进去的是阳气,吐出来的是煞。”
林青玄低头看向玄冥盘,罗盘边缘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预警机制。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铃铛没响。
可罗盘不会骗人。
“所以这不是塌方,也不是地质异变。”他声音很平,“是有人把不该封的东西,埋进了不该动的地。”
陈地师站起身,拖着拐杖踱步至洞口,盯着那八张符。符纸还在发光,但亮度明显减弱,边缘已经开始发灰。
“必须尽快处理。”他说,“这种阵法压不住太久,一旦破阵,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
胡三姑拢了拢旗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朱砂印:“你们打算怎么进?”
“还没到那步。”林青玄收回铜钱绳,八枚铜钱表面都蒙了一层黑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发现最底下的那一枚边缘有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刮过。
他没说话,把铜钱收好。
三人站成三角,围着大洞,谁都没再靠近一步。阳光爬上坡顶,照在焦土上,却感觉不到暖意。风依旧绕着洞口打转,就是不往里钻。
林青玄左手握紧玄冥盘,右手攥着那串铜钱绳,指节发白。他盯着黑洞深处,像是想用眼睛凿穿黑暗。
三十米下,到底是什么?
是石头?是骨?还是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刚才那三声“叮”,不是巧合。
是回应。
陈地师盘坐在东侧三米处,闭目调息,桃木杖横放在膝上,八枚铜钱挂在胸前,随呼吸轻轻晃动。
胡三姑靠坐在西侧一块焦岩上,旗袍下摆沾了灰,一手搭在狐尾上,指尖微颤,似乎还在感应地下动静。
林青玄站在洞口边缘,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中山装的衣角,左口袋露出半截黄符,右腰铜铃轻响一声,又归于寂静。
他抬起脚,往前挪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