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铁甲寒光
大雍朝,元和十七年,北境,镇北军大营。
林祈安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
又是那个场景——硝烟弥漫的战场,瑾辰倒下的身影,还有自己扣动扳机时的决绝。三年了,这个梦魇从未离开。
“将军,您又做噩梦了?”帐外传来亲兵林青的声音。
“无碍。”林祈安抹了把脸,声音已恢复平静,“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闫将军的援军已到二十里外,预计辰时入营。”
林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闫瑾辰。
三个月前,她在大雍朝醒来,成了镇北将军林祈安。同名同姓,却不同命运——这个林祈安父母早逝,由镇守北疆的叔父抚养长大,十二岁随军,十五岁上阵,十八岁独当一面,二十三岁因战功封将,是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将军。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接受这个现实:她穿越了,从1944年的抗日战场,来到了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大雍王朝。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援军主帅,左丞相之子、骁骑将军闫瑾辰,与她在民国爱了五年、最终死在豫西战场上的男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备甲。”林祈安起身。
“将军,您伤口未愈,军医说——”
“备甲。”语气不容置疑。
林青不敢再劝,捧来铠甲。这是特制的女将甲,比男甲轻便灵活,但防护不减。林祈安熟练地穿戴整齐,铜镜中映出一个英气逼人的身影——高挑瘦削,眉眼凌厉,一道新鲜的伤疤从右眉骨延伸到鬓角,是半月前守城时被流矢所伤。
她摸了摸那道疤。前世她脸上也有疤,是弹片划的,位置几乎一样。
命运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辰时整,援军入营。
林祈安率众将在营门迎接。北境的寒风凛冽如刀,旌旗猎猎作响。远处,黑压压的军队如长龙般蜿蜒而来,为首一人银甲白马,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距离渐近,林祈安看清了那张脸。
呼吸骤停。
剑眉星目,挺鼻薄唇,下颌线条分明。就连皱眉时额间那道浅浅的纹路,都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闫瑾辰勒马停下,目光扫过迎接的众将,最后落在林祈安身上。他的眼神有瞬间的微滞,随即恢复平静,翻身下马。
“闫瑾辰奉旨驰援,见过林将军。”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清朗。
林祈安花了极大定力才稳住声音:“闫将军远道辛苦。营中已备酒食,请。”
“军情紧急,酒食可免。”闫瑾辰解下披风递给亲兵,“请林将军即刻召开军议会。”
干脆利落,一如前世。
军议会在大帐中进行。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墙上挂着巨大的北境地图,上面标注着敌我态势。
“北狄主力八万人,分三路进犯。”林祈安执鞭指点地图,“东路攻雁门关,中路逼云州,西路袭我粮道。我军现有兵力五万,分守三处,捉襟见肘。”
众将面色凝重。
闫瑾辰盯着地图,片刻后道:“看似三路,实则虚晃两路,主攻一路。林将军以为哪路是实?”
“中路云州。”林祈安毫不犹豫,“云州若破,北境防线将一分为二,东西不能相顾。且云州城内有粮仓二十座,可供北狄大军三月之用。”
“所见略同。”闫瑾辰点头,“我带来的三万精骑,可全部投入云州方向。但需有人诱使东西两路敌军,使其不能回援。”
帐内一片寂静。诱敌任务,十死无生。
“我去。”林祈安平静道。
“将军不可!”副将陈拓急道,“您身上有伤,且为主帅,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我是主帅,才最合适。”林祈安看向闫瑾辰,“闫将军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与敌军习性。我镇守北境七年,与北狄交手数十次,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闫瑾辰深深看着她:“诱敌需兵力,林将军能抽调多少人?”
“五千轻骑足矣。”
“五千对两路四万?”有将领惊呼。
“兵不在多,在精。”林祈安道,“且非正面交锋,是诱敌深入。北境多山,五千轻骑足以周旋。”
闫瑾辰沉默良久,终于道:“好。但林将军需答应我一事。”
“请讲。”
“活着回来。”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我不习惯替人收尸。”
林祈安心脏一紧。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闫将军放心,”她转身面对众将,声音铿锵,“我林祈安从军十二年,从未让袍泽失望过。此次亦然。”
军议会散后,闫瑾辰单独留下。
“林将军似乎对在下有所防备?”他开门见山。
林祈安倒茶的手一顿:“闫将军何出此言?”
“你的眼神。”闫瑾辰走近几步,停在安全距离外,“看我的时候,有悲伤,有怀念,还有...警惕。我们此前从未谋面,林将军的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帐内只有炭火噼啪声。
林祈安放下茶壶,抬眼直视他:“闫将军相信前世今生吗?”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意料,闫瑾辰怔了怔,随即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也不信。”林祈安垂眸,“但有时候,人会遇到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比如看到一个陌生人,却觉得相识已久。比如明知是初次见面,却忍不住在意他的安危。”
闫瑾辰眼神微动:“林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祈安抬起头,眼中情绪复杂,“你很像我一位故人。他已经不在了,但我曾发誓,若有机会重来,定要护他周全。”
“所以你要亲自诱敌,是为了保护我?”
“是为了大局。”林祈安转身看向地图,“但若说没有一点私心,那是骗人的。”
闫瑾辰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地图上标红的云州城。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林祈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前世,瑾辰也用同样的皂角。
“那个人,”闫瑾辰忽然开口,“对你很重要?”
“胜过性命。”
沉默再次弥漫。许久,闫瑾辰轻声道:“我会守住云州,不让你的牺牲白费。”
“不是牺牲。”林祈安纠正,“是战术。我会活着回来,亲眼看到北狄退兵。”
“那我等你凯旋。”闫瑾辰抱拳,“届时,请林将军告诉我更多关于那位故人的事。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铁血女将如此挂怀。”
他转身离去,帐帘落下,隔绝了背影。
林祈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剑柄上缠着的皮革已经磨损,是她前世就有的习惯——思考时,总喜欢摸点什么。
“瑾辰,”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军帐轻声说,“如果真的是你,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死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