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送牛奶的工人老陈把自行车停在巷口。他拎着两瓶牛奶走到那栋三层老楼的一楼门口,发现木门虚掩着一条缝。
“文老师,牛奶放门口了?”老陈朝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客厅的水泥地上,一个人俯卧着,深红色的液体在她身下蔓延开来,已经半干涸了。
老陈手里的牛奶瓶掉在地上,玻璃碎裂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七点五十分,林峰推开警戒带。李岚跟在他身后,笔记本已经翻开。
“报案人送奶工,每天七点十分到七点二十之间送奶。”辖区派出所的刘所长迎上来,“死者文慧,三十九岁,第三小学语文教师,独居,在这住了一年左右。”
赵成蹲在尸体旁,相机闪光灯在昏暗的客厅里一次次亮起。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靠着东墙,一张折叠桌摆在中间,两把塑料椅。桌上放着一个米色帆布包。
“尸体周围的水泥地很粗糙,积着一层薄灰,但有几片区域明显被人处理过——灰尘被拖擦成模糊的片状,还残留着水渍干涸后淡淡的印痕。”
“背部三处锐器刺创,集中在左胸背位置,初步判断心脏破裂致命。”赵成小心地用镊子操作,“左手虎口和掌心有严重的切割伤,深可见骨,应该是夺刀时造成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林峰环视四周。门是老式的木门,内侧有搭扣和挂锁,锁头完好地挂在搭扣上,没有撬压痕迹。窗户是旧式插销,从里面插着。
“现场被处理过。”赵成指向地面那些模糊的拖痕,“用的是湿拖把,来回拖过,破坏了所有可能的足迹。但水泥地太糙,就算不处理也很难留下清晰鞋印。”
李岚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帆布包。她先拍了照,然后小心地打开。包里有一个棕色皮质钱包,一个笔袋,两本学生的作文本,一包纸巾,一把折叠伞。她打开钱包,里面有一百三十二元现金,身份证,两张银行卡,一张超市会员卡。
“没有手机。”李岚抬头说。
林峰走过来:“仔细找。”
李岚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取出,又检查了每个夹层。在包的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她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小口袋,用按扣封着。她打开按扣,伸手进去,口袋是空的。但她注意到口袋内侧的布料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经常被触摸或存放过什么东西。
“这里原来应该放过东西,经常取放。”李岚说,“现在空了。”
赵成已经起身检查其他区域。他走到卧室门边,用手电筒斜着照向门框内侧,在大约一米二的高度,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很细,但能看出是金属划过木头留下的。
“这里,取样。”他对助手说。
卧室里,李岚检查了床头柜。柜子上有一个手机充电器插头还插在插座上,但数据线不见了。她打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文具、几本旧相册、一盒棉签、一瓶风油精。抽屉最下层,她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
铁盒没有上锁。她打开,里面放着户口本、毕业证书、几张存折,还有一小叠现金,大概五六百元。存折最近没有大额存取记录。但李岚注意到,铁盒内底的绒布上,有一块明显的方形压痕,大约五厘米见方,但盒子里现有的物品没有符合这个尺寸的。
“有东西被拿走了。”她把铁盒拿到客厅,“这个压痕很新,和现有物品的摆放痕迹不符。”
林峰接过铁盒看了看:“记下来。卧室窗户呢?”
“窗户插销完好,但从外面看,窗台边缘的灰尘有擦痕。”赵成从窗外探回头,“像是有人用手扶过,或者有什么东西蹭过。已经取了样。”
林峰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逐渐有人走动的巷子。这栋楼三层,文慧住一楼,二楼是水果店夫妻,三楼似乎空着。老楼没有监控,巷子也没有,最近的公共摄像头在两百米外的小学门口。
赵成继续处理现场,重点在地面拖痕和窗台。“李岚,检查完卧室后跟我去二楼。”林峰说。
二楼的水果店门口堆着一些空纸箱。王建国和李红已经等在屋里,两人都穿着居家服,脸上带着疲惫和紧张。
“请坐。”林峰示意他们坐在折叠椅上,自己和刘所长坐在对面。李岚拿出笔记本。
“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回事。”王建国先开口,手在膝盖上搓着,“昨晚我们快十二点才收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这楼隔音不太好。”李岚说,“平时楼上走路楼下能听见吗?”
“能,能听见。”李红接话,“文老师作息规律,平时晚上九点多就没什么动静了。我们回来晚,上下楼都尽量轻手轻脚的。”
“昨晚你们回来时,一楼门是什么样的?”林峰问。
“门……”王建国想了想,“是关着的,搭扣好像搭上了,但我们没注意锁没锁。我们一般回来如果看到门没关严,会帮忙搭上搭扣,但不上锁,因为文老师早上走得早。”
“你们和文老师熟吗?”
“就是邻居,见面打个招呼。”李红说,“她人挺和气,但不太爱说话。我们早上四点就要去进货,她七点多出门上班,时间碰不上。”
林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王建国眼神有些躲闪,李红则一直绞着手指。
“文老师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什么担心的事?”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李红犹豫了一下:“大概……三个月前吧,有一次她下楼倒垃圾,碰到我,问了一句‘李姐,你觉得咱们这儿治安怎么样?’我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具体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天还有点凉的时候,应该是四月份。”李红不太确定,“对了,她好像就是那时候换了手机。我问她怎么换手机了,她说旧的坏了。”
“她有没有说怎么坏的?”
“没说,就轻描淡写带过去了。”
询问进行了二十分钟。夫妻俩的说法基本一致,但林峰注意到,每次问到具体时间点或细节时,王建国的回答会比李红慢半拍,像是需要时间思考。
离开二楼时,李岚低声说:“他们有点紧张,但更像是普通人对警察问话的正常紧张。那个王建国,手一直没停过,不是搓膝盖就是摸脖子。”
“记下来。”林峰说,“走,去学校。”
第三小学离老楼不远,走路十分钟。校长办公室里,气氛沉重。年级组长张老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教师,眼睛红肿。
“文慧是我们年级最好的语文老师之一。”张老师说,“她工作特别认真,就是性格内向,不太爱说家里的事。”
“她最近情绪怎么样?”李岚问。
“最近……大概这两三周吧,她确实有点心神不宁。”张老师回忆,“批改作业时会走神,开会时也常发呆。我问过她,她说晚上睡不好,老做噩梦。”
“有没有具体说过为什么睡不好?”
“没有。她不说,我也不好深问。”张老师顿了顿,“不过大概十天前,她跟我请假说想去医院看看,说总觉得下班路上有人跟着,回头又没人。我建议她报警,她说没凭没据的,警察也不会管,还怕把事情闹大。”
“怕把事情闹大?”林峰捕捉到这个词。
“她是这么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岚问:“文老师大概四月份的时候换过手机,您知道吗?”
“知道,她说旧手机掉水里坏了。”张老师说,“但有点奇怪的是,她换手机后,整个人好像更沉闷了。有一次我听见她跟隔壁班刘老师聊天,说‘有些事看到了就当没看到,麻烦’。刘老师问她看到什么了,她又不说了。”
“刘老师在吗?”
“在,我让她过来。”
刘老师三十五六岁,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证实了张老师的说法:“文慧是说过那么一句,但我追问,她就不肯说了。我以为她是看到学生有什么问题,不方便说。”
“她和同事关系怎么样?”
“都挺好的。就是……”刘老师犹豫了一下,“今年学校有一个高级职称名额,我和她都是候选人。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我们之间没什么矛盾,至少表面上没有。”
林峰记下了这一点。
离开学校时,李岚说:“文慧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她感觉到了什么,但不敢或不愿声张。”
“不敢声张,是因为害怕对方,还是害怕别的?”林峰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一个独居女性,感觉到被跟踪,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或者告诉亲友。但她选择了沉默,还换了手机。为什么?”
“也许对方是她认识的人,或者她手里有什么让她害怕的东西。”
回到支队,技术科的初步报告已经出来了。林峰召集开会。
赵成先发言:“现场地面确认被湿拖把处理过,拖把应该是老式的布条拖把,磨损严重,没留下纤维。门框上的刮痕,金属屑成分是锌合金,常见于廉价拉链头或钥匙扣。窗台外的灰尘样本里,除了普通灰尘,还有一点极微量的蓝色漆屑,和窗框的油漆颜色不一致。”
“死者指甲缝的提取物呢?”林峰问。
“有几根深蓝色化纤纤维,粗糙,是廉价工装布的材质。还有少量污渍颗粒,初步分析含有铁锈和机油的成分。”赵成调出显微镜照片,“纤维磨损严重,但内外层颜色有差异——内层颜色比外层浅大概十五个百分点。这种差异需要一定时间形成。”
“内外层色差是什么意思?”李岚问。
“简单说,衣服正常穿着,外层日照多,褪色慢;内层接触皮肤和洗涤,褪色快。但如果差异特别明显,有可能是衣服被反着穿过一段时间,或者长期非正常穿着。”赵成解释,“另外,死者右手掌心也发现了同样的纤维,还有那些污渍颗粒。她死前应该紧紧抓握过那件衣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工装布,机油?”林峰重复,“建筑工人?维修工?厂里工人?”
“都有可能。但这种工装太普遍了,几乎每个工地、工厂、维修店都有。”赵成说。
李岚汇报了走访情况:“文慧的社会关系很简单。父母在外省,关系一般。离异五年,前夫在外地,已经核实过案发时不在本市。同事关系正常,只有一个职称竞争的可能矛盾点。邻居夫妻表现正常,但提到文慧四月份换手机,并询问过治安情况。”
林峰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四月初,文慧换手机,称旧手机‘坏了’。同时,她开始感到不安。三个月后,她被杀。现场被处理,手机失踪,铁盒里有东西被拿走。”他在四月初和案发之间画了个问号。
“旧手机是关键。”林峰说,“如果只是坏了,没必要换号,更没必要因此感到长期恐惧。她很可能不是丢了手机,而是手机被偷了,或者手机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害怕。”
“会不会是……”李岚推测,“她手机里拍了不该拍的东西?被人偷走或抢走了?”
“有可能。所以她不敢声张,怕对方报复。”林峰转向赵成,“能恢复她新手机的数据吗?看看她最近搜索过什么,和谁联系过。”
“已经在做了,需要时间。”
“还有旧手机号的记录,去运营商调出来。”林峰说,“李岚,明天再去走访巷子里的其他住户,特别是那些早起或晚归的,看看四月初和案发当晚有没有人看到什么。赵成,纤维和污渍做进一步分析,看能不能缩小范围。”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已经黑了。
李岚走过来:“林队,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继续。”
“你说,”林峰没回头,“她换手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举动可能会让凶手觉得她在准备什么?”
“也许想过,但更害怕不换的后果。”
林峰转身拿起外套:“走吧。明天早点去巷子里转转,看看清晨和夜晚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们离开时,技术科的灯还亮着。赵成正在显微镜前观察那些从文慧指甲缝里取出的蓝色纤维。在放大两百倍的视野里,那些粗糙的纤维表面附着着一些更微小的颗粒,像是灰尘,又像是某种工作环境中特有的杂质。
他记录下来,准备明天送去更专业的实验室做成分分析。
夜还很长,而真相还隐藏在无数的细节背后,等待被一点一点拼凑出来。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林峰和李岚再次来到向阳巷。
这个时间点,巷子刚刚苏醒。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几个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清洁工在扫街。老陈的牛奶自行车停在巷口,他正挨家挨户送奶。
“陈师傅。”林峰走过去。
老陈抬头,认出是昨天的警察,手抖了一下,牛奶瓶碰撞发出轻响。
“别紧张,就问几句话。”林峰递了支烟,老陈犹豫一下接了。
“文老师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老陈点上烟,深吸一口:“文老师人好,每次给钱都说谢谢。她订奶一年了,从来没拖欠过。”
“她平时有什么习惯吗?比如几点出门,晚上几点回来?”
“早上七点一刻左右出门,我每天这个时间送奶,十次有八次能碰见她。晚上……”老陈想了想,“冬天时候天黑得早,她五六点就回来了。夏天晚,有时候七点多。她走路总是很快,低着头。”
“最近几个月呢?有没有什么变化?”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缓缓上升。
“大概……三四个月前吧,有段时间她没按时取奶。”老陈说,“奶箱里的奶放了两天都没拿,我敲门也没人应。后来第三天她开了门,说那两天身体不舒服,睡过头了。但我看她脸色不好,不像是生病。”
“具体哪一天还记得吗?”
“记不清了,天还凉的时候,应该是四月份。”老陈顿了顿,“对了,就是从那次之后,她好像变得……更小心了。以前我送奶,她家门有时候会虚掩着通风,那之后每次都是关紧的。”
林峰和李岚对视一眼。时间点对上了。
“巷子里还有谁起得早或者回来晚的?”
“二楼水果店夫妻,他们早上四点就去进货,晚上经常十一点多才回来。”老陈说,“还有个收废品的周三,不定期来,有时候大清早就在巷子里转悠。再就是几个上夜班的,但我不熟。”
“周三今天会来吗?”
“说不准,他没什么规律。”
离开老陈,林峰和李岚在巷子里慢慢走。老楼一共三栋,呈U形排列,文慧住的那栋在最里面。从巷口走到她家楼下,要经过六个门洞,两个垃圾桶,一个公共水龙头。
李岚注意到,从文慧家卧室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到巷子的拐角。如果有人站在那个位置,窗内的人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
“如果文慧感觉被人跟踪,她可能会从窗户往外看。”李岚说,“如果她看到了什么,也许会想拍下来。”
“但她手机被偷了。”林峰说,“或者,更早的时候,她用旧手机拍到了什么。”
他们走到巷子拐角的位置。这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旧家具,旁边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李岚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水泥裂缝里积着灰尘和烟头,她数了数,至少有七八个烟头,品牌各异。
“赵成在门外发现的烟头,可能就是从这里来的。”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把所有烟头都装进证物袋,“都带回去做DNA。”
回到支队,技术科有了新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