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脚往前挪了半步,鞋底碾碎了一块焦石。
他没再犹豫,把铜钱绳从手中绕过腰间,打了个死结。
绳子另一头系在洞口一块凸出的岩桩上,是他刚才亲自选的锚点——测三次风、算五遍卦的习惯还在,哪怕只剩一个人。
他打开手电,光束切进黑雾里,硫磺味更重了,呛得鼻腔发酸。他屏住呼吸,一手抓绳,一脚踩进黑洞。
身子悬空的瞬间,风停了。
不是自然的风停,是连空气都不动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跳和绳索摩擦岩壁的沙沙声。
他一点一点往下放,手心很快出汗,绳子开始打滑。
他咬牙收紧手臂,指节泛白,中山装贴着脊背湿了一片。
下降约莫二十米,手电光扫过左侧岩壁,他猛地顿住。
几道深痕横在石头上,纵向排列,间距不均,像是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他凑近看,痕迹边缘没有风化,断口新鲜,还沾着干涸的血丝,最上面那道离地一米七左右,正好是成年男人抬手能抓到的位置。
他喉咙动了一下。
继续下。
三十米时,铜钱绳再次绷直,他记得这位置——之前探测时,最底端的铜钱就是在这里被刮伤的。
现在他本人到了,脚底下踩不到实土,只有一层松软的灰烬,踩下去会陷半寸。
他落地站稳,收好手电,从口袋摸出玄冥盘,指针刚露头就剧烈晃动,转了三圈后指向西北方向。
他顺着光束往那边走,脚下碎石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枯骨上。
走了十几步,通道变窄,岔出两个溶洞口。左边那个有微弱气流,右边死寂。他选了左边。
越往里,呜咽声越清楚。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是人发出的,低哑断续,带着痛劲儿。
他放轻脚步,手电光压低,照见前方地面有一小滩黑渍,黏糊糊的,反着暗光。
再往前五米,拐角处跪着个影子。
半透明,佝偻着背,肩膀一耸一耸,正是在哭。身上穿的是旧式中山装,左肩有个三角补丁,针脚歪斜。
林青玄认得这个补丁——父亲讲守墓人李卫国时,提过一句:“那老哥衣服破了没人补,老婆走得早,闺女在外地上学,补丁还是他自己缝的。”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两步,轻声问:“李卫国?”
那身影猛然一震,哭声戛然而止。
缓缓抬头。
脸上没有五官。
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平了,皮肤皱缩,唯独眼眶位置裂开两个血洞,深不见底。
脖子以下也模糊不清,唯有胸口插着一把刀——黑柄、铜箍、刀身刻“壬戌年钦天监制”字样。
风水刀。
林青玄瞳孔一缩。
这是业内禁器,只有犯大忌的风水师才会被同门以这种刀斩断命脉。
刀不能随便用,更不能插尸镇魂。可眼前这把,不仅插进了亡魂胸口,还封住了轮回路。
“救……”那声音从空腔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救我女儿……”
林青玄往前踏一步:“你女儿在哪?谁害的你?”
亡魂没回答,血洞对准他,身体开始轻微颤抖,像是想抬手又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细微的咔哒声。
他立刻抬头。
几块碎石从洞顶剥落,不偏不倚砸在亡魂背上。那半透明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晃了晃,发出一声极短的哀鸣,随即溃散,消失在空气中。
手电光照过原地,只剩下一缕黑气缓缓下沉,钻进地缝。
林青玄站着没动。
耳边还回荡着那句“救我女儿”。
他低头看玄冥盘,指针已经不动了,静静指着刚才亡魂跪着的地方。
他蹲下,用手电照地面——灰烬中有几个模糊的掌印,五指张开,像是临死前拼命撑地留下的。
他伸手摸了摸,掌印边缘还带着一丝凉意,不是温度,是那种阴气渗入骨髓的冷。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死人不肯走,是因为事没完。
李卫国的事,显然没完。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溶洞不大,四壁光滑,像是被水冲刷多年形成的,但角落里有一块石头不对劲——颜色比周围深,表面有规则刻痕。
他走过去,用手电一照,是一行小字:
“吾守此地三十载,不敢懈怠。今有人持风水刀破门而入,言‘龙脉当改’,吾拒之,遂遭毒手。若后人见此,速阻其行,否则祸延百里,血流成渠。——守墓人 李卫国 绝笔”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
林青玄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张铁柱炸坟、断龙碑渗血、鱼缸死鱼、井水变红……所有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线扯出来了。
原来不是天灾。
是人祸。
而且是同行下的手。
他握紧玄冥盘,指节发白,胸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人塞了团湿棉花。
他不是没看过死人,可没见过这么惨的——活活被钉在地底,魂不得散,连脸都被毁了。
“你到底是谁害的……”他低声说,话音在洞壁间撞出回响。
突然,腰间的铜钱绳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上面传来的震动。
他抬头,黑洞深不见底,手电光照不到出口,但他知道,那根绳子还连着地面,连着外面的世界。
可现在,它在动。
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上面拉。
不是救援信号。
是警告。
他正要往上攀,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软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破布鞋,鞋帮裂开,露出半截脚趾骨,已经发黑。
他蹲下翻看,鞋底刻着两个字:“卫国”。
这就是他的鞋。
林青玄慢慢把鞋放回原地,没再碰。
他抬头看着那根晃动的绳子,呼吸变重,他知道,这一趟下来,不该看到的看到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可问题来了——
他知道又能怎么样?
一个魂都保不住的人,还能救得了女儿吗?
他站在原地,手电光落在那行绝笔上,最后一个“渠”字被阴影盖住,只露出半边“水”旁。
头顶的绳子还在晃。
越来越急。
他终于动了,抓住绳子,准备往上爬,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脚下灰烬突然塌陷一小块,露出下面一层暗红色的泥。
泥里埋着半张照片。
他弯腰挖出来,抹掉泥,看清了。
是个小女孩,扎马尾,穿校服,笑得很甜。背后写着一行小字:**爸爸,我考上重点高中了,等你回来吃饭。**
照片右下角,日期是三十年前的六月十八日。
林青玄的手抖了一下。
那天,李卫国死了。
而他的女儿,永远等不到他回家吃饭。
他把照片折好,塞进中山装内袋,紧贴胸口。然后双手抓紧绳子,开始往上攀。
十米、二十米……
快到出口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
绳子猛地一沉。
他停在半空,抬头望去。
漆黑一片,但绳子,还在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