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老槐树的裂缝不再呜咽,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堵住了嘴。
陈三槐还蹲在渡煞局前,手按着最后一根槐枝,指节发白。
他没动,也不敢松劲。刚才那阵齐喊“青乌卫在此”的声浪还在耳朵里震,可他知道,那股气撑不了多久。
铜镜里的虚影散了,月光重新变得冷清,地底那东西——还在。
他低头看了眼皮囊。铜铃躺在最上层,裂口比之前长了一分,边缘泛着暗红,像是渗过血又干透了。
他没去碰它,只用拇指蹭了蹭罗盘边缘,金属冰凉,指针微微晃,始终偏着东南角。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上很轻,但节奏稳。
九爷来了。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拐,走到陈三槐身后三步就停住,没说话,先抬头看了看嵌在槐枝上的铜镜,又低头扫了眼地缝。
“虚的。”他嗓音沙哑,“光靠吼,压不住真家伙。”
陈三槐点头,没回头:“阵形有了,缺刃。”
“我知道。”九爷伸手探进怀里,动作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掏出一物,裹着褪色红布,布角绣了个模糊的“正”字。
他一层层解开,布落尽,露出一把桃木剑。
剑身不长,比手掌略出一截,通体深褐,木纹拧成螺旋状,剑柄缠着旧麻绳,末端系着半片残玉,刻着“青乌守正”四个小字。
九爷把剑递过去:“守村人传下的,三代不出门。你爷爷用过,你爹……没来得及用完。”
陈三槐伸手接过。
一瞬,掌心发热。不是烫,是像握住了刚晒暖的石头,有一丝阳气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他翻手摸了摸剑脊,木头上有几道浅痕,像是符文被磨平了。
“没开锋?”他问。
“不需要。”九爷低声道,“这剑不杀人,斩的是‘名’。名字断了,魂就散不了。”
陈三槐没再问,把剑插进皮囊侧袋,正好卡住,不晃。
两人沉默片刻。风又起了,但极短,刮到槐树边就没了,像被什么吸走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春桃跑来了。她没打灯,手里抱着个油纸包,跑得喘,到跟前才停下,双手把东西递上来。
“按你说的,三更取的黑狗血,泡了整宿。”她声音紧,有点抖,但没退后,“绳子是新搓的,七股麻,没沾过荤腥。”
陈三槐接过,拆开油纸。
一股腥气扑鼻。粗麻绳浸得发黑,表面泛着油光,捏一下,湿漉漉的,还带着温度。
他没犹豫,解下腰带,把这捆麻绳缠在腰间一圈,打了个死结。绳子贴着皮肤,凉中带黏,像蛇爬过。
“够用了?”李春桃盯着他,眼里有光,也有怕。
“够了。”他说,“现在差的不是东西,是时间。”
话音刚落,脚底一震。
不是风,不是人走,是地底传来的。
三人同时静住。
陈三槐缓缓蹲下,耳朵贴近裂缝边缘。
起初是闷响,像铁链拖过石板。接着,咔、咔两声,清晰得像是锁扣断裂。再后来,轰的一声,仿佛有重物砸在地下墙上,震得他耳膜发痛。
他猛地抬头,看向九爷。
九爷脸色铁青,嘴唇微动,没出声,但陈三槐看懂了口型:和当年一样。
三十年前,父亲失踪那晚,也是这个声音。
李春桃往后退了半步,脚绊到碎石,差点摔倒。她没叫,手却一下子抓住陈三槐的袖子,抓得很紧。
陈三槐没甩开。他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她摔跤时那样。
然后他站起身,盯着那道裂缝。
灰雾正从里头往外冒,不像之前那样缓,是一股一股地喷,带着腐土味。裂缝比白天宽了至少两指,边缘的泥土不断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砖。
那是镇煞墙的底基。
他盯着那缝隙,嗓子干得发痒,说出的话像砂纸磨过:“它……急了。”
没人接话。
九爷拄着拐,双目紧盯地面,右手慢慢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枚铜钱,没拿出来,但手指已经扣住了。
李春桃站在左侧稍远处,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三槐。她没再靠近,也没走,就这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陈三槐没动。
他左手按在桃木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动。皮囊里的铜铃忽然轻震了一下,没响,只是颤。
他低头看了眼。
裂口边缘,一丝红丝渗出,转瞬消失。
他不动声色,重新抬头。
地缝中,灰雾越涌越密,几乎连成一片。某一瞬,雾里似乎有东西一闪——像一只眼睛,又像一道符痕,但等他凝神去看,只剩混沌。
他咬了下后槽牙,低声说:“今晚之前,得把绳子绑上四角桩。”
九爷点头:“我去找桩位。”
“别走远。”陈三槐说,“别单独行动。”
九爷嗯了一声,没反驳,转身往村道方向挪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眼老槐树根,才继续走。
李春桃往前半步,小声问:“我……能做什么?”
“待在这儿。”他说,“别让任何人靠近这棵树,包括你自己。”
她抿嘴,点头,退回去原位。
陈三槐蹲下,开始检查桃木剑上的符文。他用指甲一点点刮开磨损处,露出底下暗红的刻痕。那些纹路他不认识,但手感熟悉,像是《青乌风水秘录》最后一页烧剩的边角。
他正要掏书核对,地底又是一震。
这次更重。
裂缝猛然扩张,一块拳头大的土块掉落,砸在渡煞局边缘,七段槐枝晃了三下,其中一根差点移位。
他伸手扶住,手背青筋暴起。
雾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人声,也不像风。像是有人在极深处,用指甲刮着铁皮。
陈三槐抬头,盯着那道缝。
“你出不来。”他说,“墙没倒,印没消,你还差一步。”
雾气翻滚,没回应。
但他知道它听见了。
他慢慢站起身,解下腰间黑狗血麻绳,一端系在最近的槐枝上,另一端拉直,指向东南。
绳子绷紧,微微发颤。
他盯着那个方向,没动。
李春桃站在他左后方,呼吸放得很轻。
远处,九爷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风停了。树叶不动。连虫鸣都断了。
只有地底,那链条拖动的声音,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