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指着电脑屏幕:“文慧新手机的数据恢复了部分。她在案发前两周,搜索记录里有这些关键词:‘家用监控摄像头’、‘门窗报警器’、‘独居女性安全’、‘法律上偷拍证据是否有效’。”
“还有,”赵成调出另一份记录,“她手机里有一个已删除的录音文件,恢复后时长两分十七秒,内容是她在自己家里说话。”
林峰戴上耳机。
录音开始是几秒的杂音,然后是文慧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今天是五月二十二日,晚上九点四十。我又听到声音了,像是有人轻轻推门。我看了,门是锁着的。但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张姐建议我报警,可我说什么?说我觉得有人想进我家?警察会管吗?”
停顿。
“上周在巷口,那个穿灰衣服的男人,我又看到了。他站在电线杆后面,好像在等人,但眼睛看着我这栋楼。我加快脚步走过去,他没动。我不敢回头。”
又一段沉默。
“手机的事……我谁都没说。如果说了,他们会以为我惹了什么麻烦。我就是个老师,我只想安安静静生活。为什么不行呢?”
录音到这里结束。
林峰摘下耳机:“日期是五月二十二日,案发前一个多月。她提到的‘手机的事’,应该就是旧手机。”
“穿灰衣服的男人。”李岚记下,“她看到了不止一次。”
这时,负责调查文慧旧手机号的民警送来了报告。
文慧的旧手机号,最后正常使用是在四月十日。四月十二日早上六点四十分,有一个主叫记录,拨打的是一个本地号码,但未接通。之后这个旧手机号就再也没有通话记录,信号最后出现在文慧家附近的基站,时间是四月十二日上午七点零五分。
“被叫号码是谁的?”
“登记机主叫王超,二十二岁,住址是向阳巷十七号。”
林峰立刻调出户籍系统。向阳巷十七号,就是文慧住的那栋楼,二楼。户主王建国,妻子李红,儿子王超。
“王超是王建国李红的儿子。”李岚说,“昨天他们一个字都没提。”
“立刻去找他们。”
二楼水果店里,王建国正在整理苹果。看到林峰和李岚再次出现,他手里的苹果滚落在地。
“王师傅,我们需要再了解一些情况。”林峰的语气比昨天严肃。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王建国声音发干。
“你儿子王超,现在在哪里?”
王建国脸色瞬间白了。李红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听到这句话,抹布掉在地上。
“我儿子……他在外地打工。”王建国说。
“具体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联系方式?”
“在……在广东,工厂里,具体我没问。”王建国眼神躲闪,“他很久没联系家里了。”
林峰拿出旧手机号的通话记录:“四月十二日早上六点四十分,文慧老师的旧手机给你儿子王超打过电话。你知道这件事吗?”
夫妻俩僵住了。
“我们不知道……”李红的声音发颤。
“王师傅,李姐。”林峰看着他们,“文慧老师被杀了。我们现在有证据显示,她死前几个月一直在恐惧中生活,而这种恐惧很可能始于四月份。你儿子王超,是她在恐惧时期最后联系的人之一。如果你们知道什么不说,那就是在妨碍侦查,也是在害你们儿子。”
长时间的沉默。水果店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李红突然哭了出来,瘫坐在椅子上。王建国双手捂脸,肩膀开始发抖。
“是……是小超。”王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偷了文老师的手机。”
李岚打开录音笔。
“四月初,小超失业了,没钱,就……就溜进文老师家,偷了她的手机和一些零钱。”王建国断断续续地说,“那天早上文老师可能忘了锁门,他就进去了。手机在桌上充电,他拿了就跑。”
“后来呢?”
“他把手机卖了,卖了六百块钱。我们知道了,打他骂他,让他去赎回来,他说买手机的人早就找不到了。”李红哭着接话,“我们想赔钱给文老师,又怕事情闹大,小超再进去……我们就想着,找个机会偷偷把钱塞给她,就当是补偿。”
“所以你们一直瞒着?”
夫妻俩点头。
“王超现在到底在哪?”林峰追问。
“他……他没去外地。”王建国低下头,“他躲在他朋友那儿,说等风头过了再走。但我发誓,他绝对不敢杀人!他胆子小,偷东西那次都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
“他朋友地址。”
王建国说了一个城西出租屋的地址。
“买手机的人是谁?”
“小超说叫老纪,在旧货市场那边混,专门收这些东西。”王建国说,“但我们没见过。”
林峰让刘所长派人看着夫妻俩,和李岚立刻赶往城西。
城西的出租屋区巷道狭窄,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王超的朋友住在一栋四层自建房的顶楼。敲门,没人应。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听说找警察,紧张地拿出钥匙:“那小子好几天没回来了,房租还欠着呢。”
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满地都是泡面盒和烟头。床上被子没叠,散发着一股霉味。李岚戴上手套开始搜查。
床底下塞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她拉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最下面压着一部手机。
林峰接过手机查看。这是一部黑色智能手机,屏幕有裂痕,型号是两年前的款式。
“登记一下型号和序列号。”林峰说,同时注意到手机壳内侧贴着一个很小的标签,上面手写着一个“文”字。“这可能是文慧的旧手机。”
桌子抽屉里有一些零碎:打火机、半包烟、几张超市小票、一个笔记本。李岚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记着一些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后面几页是乱涂乱画。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
她知道了。必须走。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他知道文慧察觉了。”李岚说。
技术科的人很快赶到,对手机进行破解。由于是老款手机,密码被轻易绕过。手机里几乎没有安装什么应用,通讯录是空的,通话记录也被清除了。但在相册里,发现了几十张偷拍的照片:文慧走出学校大门、她在巷口买水果、她低头走路、她卧室的窗户……还有一段视频,是晚上透过窗户拍的,画面很暗,但能看出文慧在卧室里走动,然后拉上了窗帘。
“这是王超自己的手机。”林峰判断,“他用这部手机偷拍文慧。文慧的旧手机被他卖了,新手机应该还在纪卫东手里。”
他们在床垫下又发现了一部更老式的按键手机。李岚检查通话记录,最近几天有一个号码频繁出现,没有备注。
“打过去。”林峰说。
李岚拨通号码,按下免提。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一个粗哑的男声。
“是王超朋友吗?他东西落我这儿了。”李岚说,语气尽量自然。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谁啊?”
“我是他之前合租的,他有个包放我这儿了。”
“王超没跟人合租过。”对方声音警惕起来,“你到底谁?”
电话挂断了。
“是纪卫东。”林峰判断,“他认识王超,而且知道王超的住处情况。”
“查这个号码。”
技术科现场查询,号码没有实名登记,是街边卖的临时卡。基站定位最后出现在城北方向。
“他们可能在城北。”林峰说,“通知各单位,重点排查城北的废弃工厂、仓库、桥洞。王超和纪卫东,都要找到。”
回到支队,已经是下午四点。林峰召集专案组开会。
“目前掌握的情况,”林峰在白板上梳理,“四月十二日,王超潜入文慧家偷走旧手机和零钱,卖给纪卫东。文慧察觉后,长期处于恐惧中,并可能开始暗中调查或准备自卫。在此期间,王超用另一部手机对文慧进行偷拍和跟踪。案发当晚,文慧被杀,她的新手机被拿走,现场被清理。”
“动机是什么?”有民警问。
“两种可能。”林峰说,“一,文慧的警惕和准备让纪卫东感到威胁,他怕盗窃事发,尤其是他有前科刚出狱。二,王超的偷窥行为可能被文慧发现或即将发现,他出于恐惧或变态心理杀人。”
“衣服纤维怎么解释?”赵成问,“文慧指甲缝里有蓝色工装纤维,王超和纪卫东,谁更可能穿这种衣服?”
“王超曾在一家铝合金门窗加工店做过三个月学徒。”李岚调出资料,“那种地方通常穿深蓝色工装。纪卫东的前科记录里,他最后一次入狱前在一家机械修理厂打杂,也可能穿类似工装。”
“都需要进一步核实。”林峰说,“现在关键是把人找到。王超的父母那边,继续施加压力,看他们是否还隐瞒了其他信息。旧货市场那边,加派人手走访,一定要找到认识纪卫东的人。”
会议结束后,林峰单独留下李岚。
“你觉得王建国李红的话可信吗?”他问。
“大部分可信,但还有保留。”李岚说,“他们承认儿子偷手机,但坚持儿子不敢杀人。这是父母的本能反应。但我注意到,李红哭的时候,王建国虽然也表现得很痛苦,但眼神里有种……不仅仅是悲伤的东西。”
“是什么?”
“像是愧疚,但又不仅仅是对于隐瞒的愧疚。”李岚想了想,“更像是一种更深的自责,好像他们不仅隐瞒了偷手机,还隐瞒了别的什么。”
林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夕阳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王超躲起来,是因为偷手机,还是因为别的?如果只是偷手机,他父母已经承认了,他没必要躲得这么彻底。”林峰转过身,“除非,他知道的比偷手机更多。或者,他参与了更严重的事。”
“纪卫东是关键。”李岚说,“找到他,就能知道王超到底卷入了多深。”
晚上八点,旧货市场那边的走访有了突破。一个卖二手工具的摊主认出纪卫东的照片。
“老纪啊,有阵子没见了。”摊主是个老头,缺了颗门牙,“他以前常在我这儿拿点工具去卖,但这几个月没影了。听说他跟一个叫超子的小年轻混在一起,那小子不是好东西。”
“超子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就听老纪这么叫。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神不正。”
“纪卫东平时住哪儿?”
“没固定地方,有时候睡桥洞,有时候睡没拆完的老房子。他去年十月才出来,身上没钱。”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摊主想了想:“大概一个月前吧,他来我这儿,想买一把旧榔头,但挑来挑去没买,嘴里念叨着‘得干净点’。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有点怪。”
“怎么怪?”
“他以前买工具从不挑,给钱就拿走。那天他特别仔细看榔头头,还用手摸刃口,问‘这个打人疼不疼’。我说你问这干嘛,他笑笑说开玩笑的。”摊主压低声音,“警察同志,文老师那事……跟他有关吗?”
“还在调查。”林峰没正面回答,“如果你再看到他,或者听到什么消息,立刻联系我们。”
离开旧货市场,李岚说:“‘得干净点’。他可能在准备工具,或者已经用过了,想处理掉。”
林峰没说话。他想起文慧背部的伤口,不是榔头造成的,是锐器。但纪卫东买榔头的意图,显然不怀好意。
回到车上,技侦部门发来消息:那个打给王超的临时号码,半小时前又开机了,信号出现在城北一个废弃的纺织厂附近。
“走。”林峰发动车子。
城北纺织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已经废弃多年,围墙倒塌了大半。林峰把车停在远处,和李岚步行靠近。
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厂区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吹过破窗户的呜咽。
他们打着手电,小心地走进厂房。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机器早已搬空,只剩下一些锈蚀的铁架。手电光扫过,角落里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
“警察!出来!”林峰喝道。
没有回应。
李岚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手电光照出一个蜷缩的人影。
“王超?”她问。
那人影抬起头,是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正是王超。
他全身都在发抖,眼神涣散。
“纪卫东呢?”林峰问。
“他走了……他说去弄钱,让我在这儿等……”王超抱住头,“我害怕……我不敢走……”
“文慧老师是不是你们杀的?”
王超浑身一抖,开始剧烈地哆嗦:“不是……不是我……是老纪……是他……”
林峰蹲下身,看着他:“把经过说清楚。”
王超抬起头,眼神涣散:“那天晚上……老纪说,文老师可能拍了我们……说她换了手机,还在家里放了东西……必须去拿回来……”
“拿了什么?”
“不知道……老纪进去了,我在外面望风……然后我听见声音,文老师在叫……我想跑,但老纪出来了,他身上有血……他拿着文老师的手机,还有一个U盘……”
“U盘。”林峰和李岚对视一眼。铁盒里那个方形压痕,应该就是U盘。
“后来呢?”
“老纪说必须处理干净……我们去了河边,他把刀和衣服都扔了……衣服是他的,他让我帮他烧掉,但我害怕,只烧了一半就跑了……”王超哭起来,“我不想杀人的……我真的不想……”
“纪卫东现在去哪儿了?”
“他说要去弄钱,然后离开这里……他没说去哪儿……”王超抓住林峰的袖子,“警察同志,我自首……我都说……别让他找到我……他会杀我灭口的……”
林峰给王超戴上手铐,通知支援部队在周边搜索纪卫东。但纺织厂区域太大,又是深夜,搜索没有结果。
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两点。王超被送去体检,然后直接送进审讯室。
林峰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审讯室里的王超。他缩在椅子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说的U盘,是关键。”李岚说,“文慧果然留了东西。如果U盘在纪卫东手里,他一定会想办法销毁或者带走。”
“但U盘里的内容,他可能已经看过了。”林峰说,“他知道文慧掌握了什么,所以才决定杀人灭口。”
“文慧到底拍了什么?”
林峰摇摇头。也许拍到了纪卫东的脸,也许拍到了他盗窃的现场,也许拍到了他和王超的交易。无论如何,那段影像让纪卫东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审讯室里,民警开始正式讯问。王超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时哭时停,但大致说清楚了经过:
四月十二日早上,他潜入文慧家偷手机,意外发现文慧的旧手机正在充电,而且屏幕亮着,似乎在录像模式。他慌忙拔掉手机就跑,后来把手机卖给纪卫东。
几天后,纪卫东找到他,说手机里有一段视频,拍到了他的脸,问他怎么办。王超吓坏了,说不知道。纪卫东让他“盯着点文老师,看她有没有报警”。
于是王超开始跟踪文慧,用自己的手机偷拍她,渐渐产生了变态的偷窥欲。他甚至偷过她的内衣。
案发前一周,纪卫东发现文慧买了微型摄像头,还在家里窗户边调试。他觉得文慧是在搜集证据,决定先下手为强。
案发当晚,两人潜入文慧家。纪卫东的目标是拿走所有可能存有视频证据的东西。但没想到文慧那晚失眠,发现了他们。
“老纪捅了她……我吓傻了……文老师抓住老纪的衣服,指甲抠进去了……老纪捅了好几刀……”王超捂着脸,“然后老纪在抽屉里找到了U盘,还有文老师的新手机……他让我用拖把擦地,他自己擦门把手……”
“衣服呢?”民警问。
“老纪的外套沾了血,他脱下来,反着裹住U盘和手机,像包包袱那样……他说这样拿着不显眼……”王超说,“后来到河边,他把刀和衣服都扔了,但U盘和手机他留下了,说要看里面还有什么。”
“U盘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老纪没给我看……但他看完之后脸色很难看,说‘这下麻烦了’……”
审讯持续到凌晨四点。王超的供述基本完整,细节和现场勘查能够对应。
天快亮时,林峰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文慧的案卷,照片上的女人眼神平静,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遭遇什么。
她只是感觉到了危险,想用自己认为安全的方式保护自己——换手机、买摄像头、把证据存在U盘里。但这些举动,在罪犯眼里却成了必须被清除的威胁。
有时候,保护自己的努力,反而会成为无用之功。
李岚推门进来,端着两杯咖啡:“王超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他身上有一些抓伤,和文慧指甲的形状吻合。DNA比对还在做,但基本可以确定他参与了搏斗。”
“纪卫东一定要抓到。”林峰接过咖啡,“U盘在他手里,他可能会用里面的内容来要挟谁,或者销毁前再看一遍。”
“已经发了通缉令,所有交通枢纽都布控了。”李岚说,“但他很可能会躲在城里,等风头过了再走。”
林峰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城市正在醒来,但对于有些人来说,黑夜还没有结束。
“去旧货市场。”他说,“纪卫东要弄钱,要么偷,要么抢,要么……卖掉他手里的东西。U盘他不会卖,但文慧的手机,他可能会拆了卖零件。”
“二手手机市场?”
“还有回收电子器件的小店。”林峰站起身,“他需要现金,而且需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