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震动停了。那链条拖动的声音也断了。可陈三槐没松劲,耳朵还贴在裂缝边,掌心压着桃木剑柄,指节发青。
李春桃的手还抓着他袖子,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渗进来的夜露。
九爷拄着拐,站在三步外,眼窝蒙着灰布,头却微微偏着,像在听风向。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收着。
突然,一股腥臭冲了出来。
不是灰雾,是黑血。
从老槐树根部的裂缝里汩汩涌出,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落地就嘶嘶冒白烟,石板被蚀出一个个小坑。雨水刚落下来,碰到那血就炸开,蒸成一股股泛着绿光的浊气。
陈三槐猛地后撤半步,腰间的黑狗血麻绳一紧,勒得他肋骨生疼。
他抬头看天。
刚才还只是闷雷滚动,此刻乌云直接塌了下来,暴雨砸下,豆大的雨点打得人脸生疼。整个村子瞬间被吞进水幕里,远处屋檐、墙角全都模糊成影。
只有这棵老槐树,被一圈残破的渡煞局围着,像钉在风暴眼里的一根桩。
就在这时,黑血翻滚处,站着一个人影。
半透明,穿古式官服,领口高耸,袖口绣着暗纹。脸看不清,像是被人用刀刮过,只剩一片平滑。但那双眼睛——空的,深得能吸走光。
它站在血里,不动,也不出声。
陈三槐盯着它。
他没拔剑,也没念咒。只是慢慢站直了身子,把桃木剑往皮囊里推了推,左手探进去,握住了铜铃。
铃身冰凉,裂口边缘烫手。
“阵眼不全。”官煞虚影开口了。声音不像从嘴里发出,倒像是从地底顺着裂缝爬上来,在人脑仁里炸开。
陈三槐喉头一紧。
这句话他听过。上一回是在锁魂阵崩裂时,官煞踩着“亡”字冷笑说的。
但现在不同。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黑血。雨水混着污物流进沟渠,蜿蜒如蛇,竟自动绕开槐树四周,仿佛地面有看不见的界线。
他知道,这一夜,躲不过了。
他右手抽出桃木剑,剑身未出鞘,只将符文朝外。左手铜铃轻晃,一声脆响被暴雨吞了一半,剩下半声震在他自己骨头里。
他翻开皮囊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青乌风水秘录》最后剩下的残片,边角烧焦,字迹模糊。
他举起来,对着官煞。
“我有符。”他声音不高,但稳,“有器。”他拍了下腰间罗盘,“有书。”他抖了抖那张纸。
雨更大了。
官煞没动,可它身后那片黑血突然沸腾,冒出一个泡,又一个泡,每个泡里都闪过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唇开合,无声呐喊。
“阵不成。”它再开口,三个字,比之前重。
陈三槐往前踏一步。
泥水溅上裤腿,解放鞋陷进土里。
“你说不全,就不全?”他冷笑,“我爷爷守过,我爹守过,现在轮到我。我不信这个‘不全’!”
话音落,背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踩着泥,踏着水,没有打伞,也没有举火把。
七八个村民走来,手里都拿着东西——老妇人捧着一面铜镜,镜面斑驳;后生拎着祖传的铁秤砣;还有人抱着褪色的门神画。
他们走到陈三槐身后五步远,停下。
没人说话。
但老妇人把铜镜举了起来,对准官煞。
月光被乌云盖住,镜面本该漆黑一片。可就在那一瞬,一道微光从镜子里射出,照在官煞胸口。
它晃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面铜镜举起。第三面。第四面。
七面铜镜,角度不同,光束交错,在空中织成一张网,压得官煞不得不后退半步。
九爷这时动了。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陈三槐左侧,站定。没说话,只是把桃木拐往地上一顿,咔的一声,震起一圈泥浆。
李春桃也松开了他的袖子。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又往前跨了一大步,站到了陈三槐右前方,离那黑血只差三尺。
她没拿镜子,也没带符,就那么站着,两条麻花辫贴在肩头,红碎花衬衫被雨淋透,紧紧裹在身上。
她回头看了陈三槐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可陈三槐懂了。
他仰头,大笑。
笑声撕开雨幕,震得头顶槐枝乱颤。
“阵眼不全?”他吼道,“那我就用全村人的心,补这个阵!”
最后一个字落下,七面铜镜同时亮起,光芒汇聚,轰地撞上官煞胸口。
官煞终于动容。
它抬起手,想挡,可那光像是烧进了它的形体,黑雾开始剥离,官服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纠缠的锁链与枯骨。
它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李春桃忽然转身,面对槐树,双手撑在湿滑的树根上,大声喊:“老槐!你挡过大水,救过全村!现在你也撑住!”
声音不大,却被雨声托着,传得很远。
紧接着,老妇人跟着喊:“青乌卫在此!”
后生吼:“邪祟退散!”
更多人从巷口跑来,哪怕没拿镜子,也张嘴跟着喊。
声音汇成一片,压过雷鸣。
官煞在光中扭曲,身形越来越淡,最终退回到黑血深处,只剩一句低语,随雨飘散:
“阵眼不全……”
陈三槐没追。
他知道,它没走,只是缩了回去。
他缓缓收剑入囊,把秘录残页贴胸塞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九爷站在他左边,拐杖没动,肩膀却微微起伏。
李春桃转过身,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
他低头看脚下。
黑血还在流,但速度慢了。雨水冲刷着地面,把那些污浊往村外沟渠带。有一滴血溅到他鞋面上,嗞的一声,冒起白烟。
他没擦。
他弯下腰,伸手抓了一把混着黑血的泥。
泥巴冰凉,黏稠,从指缝里挤出来,像活物在挣扎。
他攥紧。
“它怕的不是我们,”他低声说,声音只够身边两人听见,“是人心聚起来的样子。”
九爷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李春桃咬着下唇,雨水顺着她额头流进眼睛,她也不擦。
陈三槐把那团泥甩在地上。
他抬头看天。
雨还在下,可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角深蓝。
快天亮了。
他摸了摸皮囊里的铜铃。
裂口没再渗红丝。
他把桃木剑重新卡好,手指划过剑柄末端那半片残玉——“青乌守正”。
然后,他看向老槐树身后那条通往老村的小路。
泥泞,昏暗,两旁杂草被雨水压弯。
他知道,那儿有东西等着他。
旧阵破了。
那就找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