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公主岭的冬日总裹着化不开的寒雾,尤其是火车站北侧的东振华街,冷风卷着铁轨的铁锈味,扑在那栋孤立的圆楼上。楼体底座方正,上层圆拱如被遗弃的巨印,十七层的高度在周边低矮建筑里格外扎眼。玻璃幕墙早已被拆除,裸露的混凝土梁柱爬满黑绿霉斑,四楼外墙悬挂的三米观音像积着厚尘,慈眉善目却对着空荡的十字路口,与楼体的死寂形成诡异反差。这就是公主岭人谈之色变的鬼楼,三十年里,它吞了数条人命,连钟馗都镇不住,最终被铁皮墙圈成了城市死角。
陈敬山是带着相机和笔记本赶来的。他是个自由撰稿人,专写各地异闻传说,从网上看到公主岭鬼楼的传闻后,便循着线索找到了这里。午后三点,寒雾渐浓,铁皮墙的缺口处露着半扇破损的铁门,门轴上的锈迹厚得能刮下一层。旁边守着个裹军大衣的老头,是附近黄土包市场的退休商贩刘德福,受居委会之托看着不让人乱闯。
“小伙子,别往里凑,那楼邪性得很。”刘德福敲着烟袋锅,烟丝在寒风里火星点点,“前两年有个退休教师,抑郁症,钻进去就从八楼西侧露台跳了,正好摔在楼下第三根外露钢筋上,脑浆子溅得钢筋上全是,好几天才清干净。”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怪的是,老人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和楼外观音像一样的图案,边缘还沾着点黑褐色的黏泥——那泥黏腻得晒不碎,跟地基下埋骨头的土一个色,寻常工地根本找不到。”
陈敬山笑着递过一支烟:“刘叔,我就想拍几张照片,写写这楼的故事。您在这待得久,肯定知道不少内情吧?”他知道,这类老街坊藏着最多书本上查不到的细节。刘德福接过烟,眼神飘向圆楼的阴影,沉默半晌才开口,语气里满是忌惮,像怕被楼里的东西听见。
这楼底下,早先是日本人的乱葬岗。抗战后期,关东军在公主岭驻过兵,战死的、病死的日本兵都往这儿扔,浅浅埋一层土,开春时野狗刨得骨头到处都是。九十年代初,开发商眼馋这块地,不顾老人反对硬是盖楼,想搞成全市最大的娱乐城,集宾馆、洗浴、KTV于一体。可楼刚盖到八楼,就出了事。
“第一个摔死的是个瓦工,叫赵铁军,中午喝了点酒上八楼西侧露台收工具,没一会儿就听见‘咚’的一声。”刘德福的烟袋锅抖了抖,“那声音闷得奇怪,不像活人摔下来的脆响,倒像装了重物的麻袋砸地。人正好扎在楼下第三根钢筋上,后背被戳穿,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馒头上沾着黏黑泥,泥里还混着细小的骨头渣,不是工地的黄土,正是挖地基时才有的那种土。开发商说是醉酒失足,赔了钱就压下了,可没过三天,又一个木工从八楼同一个露台掉下来,死状分毫不差。他手里攥着半盒火柴,火柴盒上印着的模糊日文,和当年挖地基刨出的日军军牌上的文字纹路完全吻合。
陈敬山心头一紧,追问:“就没人觉得奇怪吗?”“怎么不奇怪?”刘德福啐了口痰,“当时工地就传邪乎了,说八楼有东西拽人。可开发商投了八百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硬逼着工人把楼盖完。”1994年娱乐城开业,头三个月倒挺热闹,火车站的旅客、本地的有钱人都来捧场,可怪事很快就冒出来了。
最先出事的是KTV服务生。这楼是环形结构,跟个大音桶似的,夜里风声、火车声裹着不明怪响在楼内来回折返。服务生总说八楼西侧露台旁的包房里有动静,有时是水龙头滴水声,有时是女人的呜咽,推门进去又空无一人,只剩地板上留着湿漉漉的黏黑印,干后还会浮现淡淡的日文纹路,和木工火柴盒上的一致。
有两个小姑娘吓得要辞职,经理扣着押金不让走,说要干到月底。结果在月底前一天夜里,两人连同值班保安,全从八楼西侧露台跳了下去。现场无挣扎痕迹,监控只拍到三人僵硬地走向露台,脚下拖着淡淡的黏黑印,手里都攥着小块红纹瓷片——后来钟馗像崩裂,才发现瓷片正是像上眼睛部位的,当时瓷像完好,没人知道瓷片是如何剥离的。
娱乐城老板李万财慌了,请了个风水先生来看。先生绕楼一圈,脸色惨白,说这地阴气太重,是异国冤魂作祟,得请钟馗镇邪。于是一尊半米高的钟馗瓷像被挂在正门上方,怒目圆睁对着大街。
可安稳日子没过一个月,一个客人在地下室温泉池滑倒,头撞在池边石头上当场毙命,温泉水染成通红。就在那天下午,正门的钟馗像突然自行崩裂,碎片溅了一地,连底座都裂成了两半。“后来有人说,钟馗是中国的神,镇不住日本鬼子的魂,就又请了这尊观音像。”刘德福指了指四楼的雕像。
可观音像也没能镇住邪气,娱乐城生意一落千丈,没人敢来。李万财欠了银行一屁股债,又被查出偷税漏税,进去蹲了牢,楼就被法院拍卖了。接手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包工头张猛,不信邪,想翻修成写字楼。
可开工第一天,就有个工人从八楼西侧露台坠落,正好砸在当年瓦工摔中的那根钢筋上,手里攥着枚生锈的小铁片,细看是日军军牌的边角,上面还沾着干结的黏黑泥。张猛咬着牙继续,没半个月,又一名工人在同一露台、同一位置出事,手里攥着半块干硬发黑的馒头,表面沾着的黏黑泥和瓦工的如出一辙,泥里同样混着细骨渣。
这下张猛彻底怕了,扔下工具就跑,连工程款都没要。从此这楼就彻底废了,成了流浪汉的栖身地。东北冬天冷,每年都有流浪汉冻死在八楼露台旁,寻短见的人也总往这儿来。每一次出事,楼下钢筋旁都能找到沾着黏黑泥的小物件,或是馒头渣,或是生锈铁片,怨气越积越重。
陈敬山听得入神,抬头时发现寒雾更浓了,观音像的脸在雾里若隐若现,竟像是在微微转动。他拿出相机,想拍一张楼体全景,快门按下的瞬间,镜头里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在八楼的破窗口晃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别拍!”刘德福突然喝止,“那楼里的东西怕被照到,惹急了要出事。”陈敬山赶紧收起相机,却发现照片已经存了下来,放大一看,黑影模糊不清,像是个人弯腰站着,脖颈处却空荡荡的——没有头。
当天晚上,陈敬山住在火车站旁的小旅馆。后半夜,他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吵醒,声音从窗外传来,顺着墙根移动,像是有人穿着湿鞋在走路。他爬起来凑到窗边,旅馆对面就是鬼楼,铁皮墙外空无一人,可那脚步声还在响,甚至夹杂着微弱的流水声,像是从楼内地下室飘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他放在桌上的相机突然自行开机,屏幕反复播放着下午拍的那张照片,黑影轮廓愈发清晰,渐渐能看出是穿破烂日军军装的模样,手里攥着一把生锈刺刀,刀身上沾着的黏黑泥与地基土别无二致。陈敬山吓得关掉相机,电池却瞬间发烫,他慌忙卸下电池,发现上面竟沾着几滴未干的黏黑渍,凑近一闻,铁锈味、血腥味里还裹着地基泥土特有的腥霉气。
第二天一早,陈敬山找到黄土包市场的老街坊张桂芬。老太太今年七十二岁,当年亲眼见过娱乐城开业和出事的全过程。提起鬼楼,老太太连连摆手,却还是说了个更隐秘的细节。
“当年盖楼挖地基时,挖出过不少日本兵的骨头,还有军牌、刺刀,骨头缝里都嵌着黏黑泥。”老太太压低声音,“开发商怕耽误工期,连夜让人把骨头混着黑泥埋回地基深处,连超度都没做。那两个最先摔死的瓦工、木工,就是挖地基时最卖力的,还私下捡了军牌碎片留着。”
陈敬山心里一动,或许怨气的根源不只是坠亡的人命,还有地基下那些被草草掩埋的日军骸骨。他决定冒险进楼看看,找到当年埋骸骨的位置。刘德福死活不肯带路,只给了他一把手电筒和一个满族布老虎:“这是我老伴做的,公主岭老手艺,说是能驱邪。你要是在里面听见八楼有哭声,就赶紧把布老虎扔出去,能挡一会儿。”
当天下午,陈敬山趁着刘德福去吃饭,从铁皮墙缺口钻进了鬼楼。大门早已被砖头封死,他绕到西侧外楼梯,楼梯无任何遮挡,寒风呼啸而过,每一步都伴随着“咯吱”的承重异响,仿佛随时会坍塌。爬到八楼时,手电筒突然闪烁几下,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八楼楼板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破碎水泥块和生锈钢筋。西侧露台旁的地面上,零星丢着半块干硬馒头、空火柴盒和几片红纹瓷片,瓷片拼起来刚好是钟馗像的眼睛部位,黏黑泥在物件底下结着层硬壳,都是历任坠亡者留下的痕迹。
走廊尽头的房间挨着露台,隐约传来女人的呜咽声,断断续续裹在穿堂风里,顺着环形楼结构来回飘荡,还夹杂着细微滴水声,和服务生当年描述的分毫不差。陈敬山握紧布老虎缓缓走过去,推开门的瞬间,浓烈的霉味、铁锈味扑面而来。
地上积着一滩黑水,正是地基黏黑泥混着积水形成的,水面倒映着破洞天花板,却唯独没有他的影子。黑水边缘泡着枚日军军牌碎片,和包工头工人攥着的那片边角纹路吻合,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刚好是半块军牌。
呜咽声骤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哗哗流水声,从房间角落断裂的水管里传来——水管早已锈蚀殆尽,却凭空往外冒着混着黏黑泥的黑水,顺着楼板缝隙漫到他脚边,冰凉刺骨,鞋面上瞬间沾了层黏腻黑泥,触感和地基土完全一致。他低头看去,黑水里浮着几片红纹瓷片,正是露台旁散落的钟馗像碎片,拼补后能完整对上像上的眼睛缺口。
就在这时,手电筒彻底灭了。黑暗中,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带着湿鞋摩擦地面的声响。他猛地转身,手里的布老虎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一道黑影站在门口,穿着破烂的蓝布褂,正是当年娱乐城服务生的打扮,可脖颈以上空荡荡的,断口处有黑雾缭绕,滴下的黑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陈敬山吓得转身就跑,却被地上的钢筋绊倒,摔在黑水里。黑影缓缓走过来,冰凉的气息包裹着他,他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有日军军靴特有的皮革味。就在黑影的手快要碰到他肩膀时,掉在地上的布老虎突然发出微弱的红光,黑影像是被灼伤般后退几步,发出凄厉的哀嚎。
陈敬山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直到冲出铁皮墙,才敢回头看。鬼楼的八楼窗口,那道黑影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旁边还多了一道穿军装的身影,手里攥着生锈的刺刀,脖颈处同样空无一物。
他跑到小旅馆,收拾东西就想走,却发现背包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完整的日军军牌,上面刻着日文和一串模糊数字。军牌表面裹着一层未干的黏黑泥,泥里混着几根细小的骨头渣,和楼里黑水里的、地基下的完全相同。他明明没拿过这东西,显然是被“送”出来的,黏腻的黑泥蹭在背包内衬上,散发出淡淡的腥霉气。
退房时,旅馆老板看着他苍白的脸,犹豫着说:“小伙子,你去鬼楼了?”陈敬山点头,老板叹了口气:“前几天有个拆迁队想来拆这楼,刚拆了几块铁皮,就有个工人突然发疯,抱着头喊‘别抓我,我爷爷没埋好你们’。”
后来那工人就从脚手架上跳了下去,正好摔在那根老钢筋上,手里攥着把生锈的铁锹头,锹头上沾着黏黑泥和细骨渣,跟地基里的一模一样。“听说那工人的爷爷,就是当年埋日军骨头的施工队头头,他摔落的位置,正对着八楼西侧露台,和以前那些人一模一样。”
陈敬山心里一沉,原来这怨气不仅缠着手染鲜血的人,还会缠着他们的后代。他不敢多留,立刻买了车票离开公主岭。火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的圆楼越来越小,观音像在寒雾里依旧矗立,却像是被禁锢在楼体上,眼神里透着悲悯,更透着无奈。
回到家后,陈敬山把军牌扔进了垃圾桶,可第二天早上,军牌又出现在他的书桌上,黑渍干了,却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他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全是八楼的黑影,还有地基下堆积的骸骨,流水声和呜咽声日夜在耳边回荡。
半个月后,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精神衰弱,开了些药。可吃药根本没用,他甚至在白天也能看见黑影,在房间角落,在镜子里,在相机镜头里。有一天,他翻出当初拍的鬼楼照片,发现照片里的观音像眼睛变红了,八楼的窗口挤满了黑影,密密麻麻,全是无头的身影。
他想删掉照片,相机却突然死机。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公主岭的陌生号码,接起后,电话那头传来刘德福带着哭腔的声音:“小伙子,你是不是从楼里带了东西出来?那楼昨晚烧了一整夜,墙体被烧得焦黑龟裂,可四楼的观音像竟完好无损。”
消防员救火时,在八楼西侧露台旁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穿着和你一样的外套,手里还攥着个烧得发黑的布老虎,旁边散落着馒头渣、印着日文的火柴盒残片和红纹瓷片,物件摆放位置都和当年瓦工出事时分毫不差。”
陈敬山浑身冰凉,低头看向自己的外套,正是那件在鬼楼里弄脏的外套。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军牌,军牌上的日文突然变得清晰,翻译过来竟是“镇魂之地,生人勿近”。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流水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湿鞋摩擦地面,一步步靠近。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脖颈处渐渐模糊,像是被黑雾笼罩,而他的身后,站着无数道黑影,有穿军装的,有穿蓝布褂的,还有穿工装的,全都低着头,脖颈处空荡荡的。手机还在通话中,刘德福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阵凄厉的哀嚎,和他耳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后来,有人说陈敬山疯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最后不知所踪。也有人说,他去了公主岭,再也没回来,成了鬼楼里的又一个“住户”。而那栋圆楼,依旧矗立在公主岭火车站北侧,观音像慈眉善目,八楼的窗口,每当寒雾弥漫时,总会有黑影晃动,伴随着隐约的流水声,在火车鸣笛声中,日复一日地回荡。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有去过公主岭的游客说,观音像底座下刻着一行模糊日文,唯有雨水冲掉厚尘后才会显露,和陈敬山手里军牌上的“镇魂之地,生人勿近”完全相同。而八楼西侧露台的水泥缝里,常年渗着混着细骨渣的黏黑泥,清理干净没过几天就会复现,里面总能找到红纹瓷片、馒头渣或是军牌碎片。
原来所谓镇邪,从来都是禁锢。日军冤魂与坠亡者怨气缠结,以八楼露台为引,用相同死状、相似遗留物勾连起每一条性命,形成永不停歇的诅咒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