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没停。
陈三槐一脚踩进泥里,裤腿早就湿透,解放鞋底粘着厚厚的烂泥,每走一步都像从地里往外拔桩子。他没回头,身后老槐树的方向只剩下雨幕,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天边那道深蓝早被乌云吞了,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到了。
他手里攥着铜铃,铃身冰凉,裂口贴着掌心,有点烫。
那条通往老村的小路原本就窄,雨水冲得七零八落,杂草倒伏在两边,像被人硬生生踩出的一条缝。他走得慢,不是因为累,是每一步都得稳。肩上扛的是命,不是担子。
李家老宅就在前面。
院墙塌了半截,门框歪斜,两扇木门一扇掉在地上,另一扇虚掩着,被风一吹,吱呀响一声,又晃回来。
他伸手一推,门开了。
冷风扑面,带着一股子土腥和腐木味,窗纸鼓动,像有人在屋里喘气。堂屋地面湿漉漉的,墙根一圈泛着暗色,黑水正从砖缝里慢慢渗出来,一寸一寸往外爬。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水黏稠,反着幽光,踩上去会陷一点,拔出来带起细丝。
他没再往前。
左手摸到腰间罗盘,没打开。右手仍握着铜铃,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听见哭声。
不是嚎啕,是小孩的啼哭,断断续续,忽左忽右,像是从墙里传出来的,又像在屋顶上飘。他耳朵动了动,往八仙桌方向走。
桌子底下蜷着个人。
李家儿媳。
她穿的还是那件旧蓝布衫,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双手抱着膝盖,身子缩成一团。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眼睛……在爬……乱葬岗的眼睛……在爬……”
陈三槐蹲下,没碰她。
“谁的眼睛?”
她不动,头埋得更低。
他又问:“你在看什么?”
她突然抬头,眼神涣散,瞳孔像是蒙了层灰,直勾勾盯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下一秒,她猛地抬手,手指直戳向西边那扇窗户,嗓子里挤出一句:
“乱葬岗的眼睛在爬!它从土里钻出来了!”
说完,整个人一抽,往后倒去,靠在桌腿上,嘴唇哆嗦,牙齿打颤,但不再说话。
陈三槐站起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扇窗的纸破了大半,几根木条裸露在外,像断了的肋骨。窗外是院子,荒草齐腰,再往外就是坡地,黑乎乎一片。可他盯着那窗口,总觉得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掀草,是某种缓慢的、攀爬的动静。
他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来。
掏出三枚铜钱,沾了血,合在掌心搓了三下,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然后往地上一掷。
铜钱落地,叮当响,滚了半圈,停住。
三角形,尖朝西北,正对墙角。
他盯着那角落地。
墙皮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砖。黑水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一缕一缕,像汗。
他抽出罗盘,掀开盖子。
指针刚露出来就开始抖,不是偏转,是疯了一样乱转,逆时针打圈,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根本定不下来。
他脸色沉了下去。
“阴门开了。”
话音落,哭声又来了。
这次更近。
不像在屋顶,也不像在墙缝,倒像是……从地底下,顺着那黑水,一点点往上爬。
李春桃这时候才到。
她站在门口,两手抓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红碎花衬衫被雨淋得颜色发深,紧贴身上,麻花辫贴着肩膀,一绺一绺往下滴水。
“三槐哥……”她声音发颤,“我跟着来的……你别往前了……”
他没回头。
“你不该来。”
“我知道……可我不敢让你一个人进这屋子。”她往前挪了半步,脚踩进门槛,又停住,“这地方……不对劲。”
他懂她的意思。
这屋子不该有活人声,也不该有风。可窗纸还在鼓,一下一下,像呼吸。
他盯着那墙角,黑水已经漫出一小片,水面上浮着点东西——像是灰,又像是烧过的纸屑,打着旋,慢慢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字形。
他没动。
罗盘还在嗡鸣,指针越转越快。
李家儿媳在桌子底下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嘴一张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
“眼睛爬进来啦……爬进来啦……”
陈三槐把罗盘收回皮囊,左手按在铜铃上。
他知道不能再等。
可他也不能动。
阴门一开,动就是引煞。他现在站的位置是生门余气,还能撑一会儿。要是贸然过去,那墙角的东西就会顺着他的脚步跟上来。
他得先定局。
可符纸在上一场耗尽了,朱砂也撒在老槐树根下了。他现在手里只有铜铃、罗盘、三枚带血的铜钱,还有一身压到极限的阳气。
李春桃还在门口站着,没再往前。
她看着他背影,看着他肩膀绷得死紧,看着他脚边那摊黑水慢慢往他鞋底蔓延。
“三槐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你冷吗?”
他没答。
冷?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后颈发僵,像是有根线从头顶往下吊着,稍微一动,那线就会崩断。
哭声停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连风都不吹了,窗纸平平地贴在木条上,不动。
李家儿媳也不抽了,头歪在桌腿边,嘴还张着,但没声。
李春桃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疼。
就在这时候,墙角那摊黑水上,浮着的灰屑突然动了。
不是漂,是自己在移。
一点点,拼成两个字。
——**爬入**
陈三槐瞳孔一缩。
他猛地抬手,把三枚铜钱抓回来,塞进皮囊,右手迅速抽出桃木剑,剑未出鞘,只将符文面朝外,横在身前。
李春桃看见他动作,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门框,发出“咚”的一声。
这一声,像是敲在什么东西上。
墙角的黑水突然翻起一个小泡。
泡破了。
没声。
但那股土腥味猛地重了,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像是坟土翻新,又像是胎衣腐烂。
李家儿媳突然坐起来。
不是自己坐的,是被人从后面顶起来的,脊背笔直,头却耷拉着,像断了脖子。她双手缓缓抬起,指尖对着墙角,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人话,而是一种低频的、震动的音节,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野兽在喉间磨牙。
陈三槐没看她。
他盯着墙角。
黑水还在往外渗,速度慢了,但每一滴落下,都像在数心跳。
他左手慢慢摸到铜铃,没摇。
铃裂了口,不能随便响。一响,就是惊魂,也可能是引煞。
他得等。
等那东西彻底露头。
等它自己走出阴门。
李春桃咬着嘴唇,手还在门框上抓着,指节发白。她想喊他,又不敢出声。她看到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脊梁上,一动不动。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地的声音。
一滴。
两滴。
第三滴落下时,墙角那块剥落的墙皮,突然掉了下来。
一大片。
黄泥裸露,里面嵌着一块东西。
白的。
像骨头。
又像石头。
但形状……像一只眼睛的眼眶。
陈三槐终于动了。
他往前踏半步,桃木剑横移半尺,剑尖指向那墙洞。
李春桃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听见说什么。
但他站的位置变了。
不再是生门位。
他进了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