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放假的第一天恰好是大年三十,陈志强一大早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回到老家。车子快到村口,他发现母亲邱少娥身穿一件布满褶皱的青色棉衣,脚穿一双三年前为她买的蓝色保暖鞋,整个身子倚在公交站牌上,一双深陷于眉骨的眼睛时刻打量着每辆过来的车辆。她似乎苍老了很多,头上已冒出少许白发,前额的皱纹在头发被寒风吹散后,清晰展现出来。
车刚停稳,陈志强走下车,邱少娥迈着小步子迎了上来,伸手要接他手中的旅行包。
“妈,昨天晚上不是在电话里跟你说过,不要过来接我么。从村口到家里就这么近的一段距离,我几步就到家了。”陈志强没让她拿包。
“我也是在家无聊呀,趁着天气不错,出来溜达一下嘛。”邱少娥捶了捶背,眯着眼微笑。
陈志强将目光从邱少娥的身上挪开,环顾四周。
他们这个镇叫德民镇,位于一条南北走向的国道旁,大部分房子有序分布在道路两旁,形成一个稍显生气的小镇;只有少量的房子在他刚下车的丁字路口,沿着一条弯曲的支路进去,零散地排布在道路的左侧,他的家就位于这条路的尽头。
他们那一排房子背靠几座郁郁葱葱的小山,整个山脉被茂密的荔枝树和芭蕉树所覆盖;而房子处在山脚下的一处高地上,与下方的道路有三四米的高差,人站在高地上,视野跳过道路前侧,一条蜿蜒的小溪,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两人沿着支路的一侧,往家的方向走去。
陈志强看到一旁的溪流还是那么清澈见底,由于冬天的水量稀少,底部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都浅浅地露出头来。眼前的一切,让他回想起小时候在这里发生的故事。
那个时候的暑期生活总是无忧无虑的,陈志强经常被他父亲带到这里捉鱼虾。
记得有一次,在青蓝色的天空下,他们俩像飞鸟一般展开双臂,赤着双脚,慢慢走在清凉的溪水里,身边有无数肥壮的鲫鱼和细长的银鱼,各自成群,欢快灵动地游过,再整齐地游回来,胆大的鱼儿甚至就停留在他们的脚下。他父亲缓缓俯下身子,双手迅速往水中一插,一条手掌大小的鲫鱼就被抓上来。陈志强见状,小心踩过两三块鹅卵石,靠近他父亲,从对方的手里接过鱼儿,放进挂在身上的竹篓里。他父亲轻轻搬起脚下的石头,仔细搜寻螃蟹。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玩心,用小石头砸向对方身前的水面,看到他父亲被水花淋湿,自己笑得脸上开花,前俯后仰,结果一个踉跄,重重地跌落进水里。他父亲也张嘴大笑,声音爽朗洪亮。鱼虾没继续捉下去,父子俩直接打起水战,在你来我往中,无数滴晶莹透亮的水珠在绚烂的阳光中飞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们尽情投入其中,直到听见邱少娥的吃饭呼唤声,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家里,最后都被她严厉地数落一番。
陈志强眨了眨眼睛,转身发现邱少娥也默默地站着一旁,唯独少了父亲的身影。他示意母亲先走,自己则低着头慢慢地跟着。
通过一条长长的斜坡,来到家前的坪地,邱少娥停下脚步,向陈志强说:“哦,对了。还有件事忘记跟你讲了。你四叔的儿子,也就是你堂弟陈满嘛,最近突然发生了变异,变成了一只鬣狗,前天让当地的动物保护协会接走嘞。”
陈志强顿感诧异:“啊?他不是一个无业游民么,除了在附近镇上溜达和赌博,也没去乱七八糟的地方呀。”
“不清楚咧,你四叔嫌家里的风水不好,昨天还特意请了四公里外的居安寺和尚,准备在今天晚上做一场法事。“邱少娥将头摇个不停,”哎,他家从来没消停过,可苦了当爹当妈的。”
陈志强没接话,抬头望去,目光落在左前方那栋二层楼房上。大门紧锁,墙面上的白色涂料已大面积脱落,显得破败不堪。
“也是奇怪,自从你父亲在十年前开办农场时不幸去世,这栋房子被贷款机构收走抵债拍卖了,一直没人住进来。”邱少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妈,以后我有钱了,要将这栋楼房买回来。”陈志强嘴角上扬,眼神坚定。
“算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不是还有一套杂房可以居住么。”他母亲捶了捶后背,走到楼房右侧五六米开外,在一间红砖裸露的矮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陈志强跟着她走了进去,坐在堂屋内。邱少娥去到厨房,拿来几块猪肉馅饼递给他。
“好吃嘛?”
“好吃,还是以前的味道!”陈志强吃了一大块。
“那你在家的这段时间,妈妈天天给你做。”
“谢谢,妈。”陈志强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
当天晚上七点,村子已完全被黑暗吞噬。两人借着路边依稀的灯光,向四叔家方向走去。爬过一个陡坡后,陈志强发现他家前坪站满了闻讯过来的村民。外围一群中年男子,三三两两地,静立在暮色里,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几位古稀老人围坐在前坪中央,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堆处,偶尔低头交耳;更多的人则围着堂屋的大门,踮起脚,伸着脖子,好奇地朝里张望。这么多人在,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破坏这肃静的氛围。
突然,一道缓和低沉的念经声从屋内飘来,陈志强带着邱少娥,从一个由妇女和小孩组成的人堆里挤进去。
堂屋内充满浓浓的檀香味。远处墙中央摆放着一张木台,一些供品和两根被点燃的香烛被整齐地放在上面。木台的上空则有四条黄红相间的纸带,从天花处悬垂下来,上面写有四个大大的汉字:“佛光普照”。两个老和尚双目紧闭,左手举在嘴边,右手不停地捻着佛珠,盘坐在黄色的蒲团上念经。过了片刻,他们同时站起来,每人手持一炷点燃的线香,围着屋内的空地绕圈。众人表情木然,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珠时刻随着和尚的身影移动。陈志强无意中扭头,发现四叔精神恍惚,坐在大门口的左侧墙角处,马上向他挥手示意,却没有得到半点反应。
在堂屋的门口站了一会儿,陈志强带着邱少娥来到右侧的卧室里。只见四婶趴在床上睡去,陈家几个亲戚围坐在她的身边。陈志强与他们点头示意后,从附近的桌子上拿起一杯茶,喝了起来。
一阵响亮的鞭炮声在屋外响起,惊醒了睡梦中的四婶。她很快爬起来,仰面嚎啕大哭,自顾唠叨:
“我的满儿呀,你的命好苦呀。没有了你,我们以后可咋活呀。”
亲戚们赶忙起身,围着她说一些安慰的话,可她哭得更凶了。她也不顾众人的拉扯,执意要倒在床上,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
“你要坚强起来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咧。”旁边的二叔因猛吸了一口香烟,导致自己剧烈地咳嗽了一下。大量的烟气从他的口中溢出,瞬间在周围弥散开来,众人不由地捂住了鼻子。
陈志强见四婶醒来,赶忙走过去,说:“四婶,我回来了。对于发生在陈满身上的事情,我表示非常难过。”
听到他的话,四婶的身体停止了颤动。她爬起来,握住陈志强的手,带着哭腔地说:“哎,你不知道他在发病的时候,有多难受咧。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楼上的房间里,整天不出来,饭也不吃。我们上去,发现他嘴巴发乌,满脸憔悴,抱着被子不停颤抖,还发出一阵阵哀嚎声。”
“我们也去镇上的医院问过,得到的回复是这病无法医治。最后,我和你四叔也只能绝望地看着他,在痛苦的挣扎中,变成了一只鬣狗。”
一想到这,四婶又直接扑倒在床上,大哭起来,全身都在剧烈抽搐。陈志强赶忙坐在床沿,俯下身体,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微眯双眼,只感觉周围陷入一片漆黑,一束温柔的黄色追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亮了他们两人。慢慢地,他能明显感到四婶的身体颤抖程度在减弱。
过了一会儿,四婶停止哭泣,呼吸声也变得均匀起来。
屋内又恢复了宁静。大家在随后的半个小时内,陆陆续续地散去。在回去的路上,陈志强和邱少娥看到远处的田地里,燃起了几堆熊熊烈火,其上方弥漫着浓浓的白烟;一些人跪在火堆旁的香烛前,叩拜了几下,缓缓站起来,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稻草燃烧殆尽。
在余下的时间里,陈志强除了带邱少娥走亲访友外,更多的是一个人坐在屋前的石板上,静静地望着远方的景色,陷入沉思。初三的那天中午,室外的阳光异常强烈,万物被照得清晰发亮。当时他正在外面吃饭,感觉有低沉的嗡嗡声传到他的耳朵里。陈志强放下碗筷,转身跑向屋后,穿过那片茂密的荔枝林,爬上了那座山峰。
站在陡峭的山尖上,他面向远处田地,阳光从右前方照射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在黑暗中,陈志强感觉到这神秘的声音,从身下的荔枝林里传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清晰响亮,以至于盖住了山林里的鸟鸣声。
听了很久,他感觉到空气开始热得发烫,不得不皱起眉头,紧绷着脸上的肌肉,额头上也浅浅地冒出一排汗珠。最后因忍受不住,陈志强奋力睁开眼,发现阳光越来越毒辣,使得整个世界都躁动不安起来。只见远处的稻田在绯红的天空下鼓动;前方小溪里的水滋滋沸腾,冒着碗大的气泡;原本躲在山林里的鸟儿,全部嗖嗖地飞了出来,径直向远方飞去。
在炙热的空气中,陈志强口干舌燥,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头上冒出来,瞬间结成一股股汗液,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脖子流进他的衣服里。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开始逃离,沿着来时的小路,缓步向下挪动。然而,他不小心踏空,直接从一个两米多高的石块突起物上跌落,随后在地上翻滚数圈,昏迷了过去。
邱少娥做好晚饭,发现儿子不见踪影。在电话联系无果的情况下,她来到周边的邻居家中寻找,跑遍半个村子都没见到他。热情的乡邻拿着手电筒,在漆黑的夜里自发寻找起来。他们去了广阔的田地里、冰冷的溪流里和幽暗的山林里,最终在她家后山的山顶附近发现了陈志强。此时,陷入重度昏迷的他脸色惨白,全身僵硬地躺在一处草地上。人群中一壮硕男子赶忙背起他,一路小跑,向镇上的诊所奔去。经过一整夜的输液,陈志强在第二天的中午,奇迹般地醒来了。因还处在过度虚弱中,他又被人送回家里静养。
夜幕尚未降临,陈志强喝过一碗粥,在卧室里早早睡着了。附近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赶来,聚集在他的卧室窗前,借着昏暗的光线往里窥视,小声地议论着。在有人提到发现他的场景后,声音不安分地变大起来。
“是不是志强这孩子也染上了怪病?”
“有可能。前几天晚上,他近距离接触过陈满他妈。”
“不是说这病不通过物体和空气传播嘛,也不要太一惊一乍的。”
“哎呀呀,我们还是要谨慎为好。”
“对对,说的是这个理,不过他也太可怜了。”
陈志强被这喧闹声吵醒。他侧过身来,睁开浮肿的双眼望向窗外。这一幕吓得众人连连后退,如鸟兽状散去。
他在家连续躺了两天,便可以下床走路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