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送爽,丹桂飘香。当红星公社的田地里泛起一层金黄的海浪时,谢媃家小院的屋檐下,也挂起了一串串火红的辣椒和金黄的玉米,预示着丰收的季节即将来临。
而对这个家而言,另一种形式上的“丰收”,也随着邮递员那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定期地降临。
每隔十天半月,邮递员老陈在公社大院的喊声,就成了谢媃和留在家里的孩子们最期盼的声音:
“谢媃同志!信!首都来的!”
“谢媃同志!还有!省城来的!”
这两声呼喊,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能让在合作社忙碌的谢媃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能让在院子里温书的许绀像小炮弹一样冲出去,也能让在检修农机的戚榕停下动作,目光投向院门。
每一次,接过那两封贴着不同地方邮票、带着遥远城市气息的信件,都像举行一场小小的仪式。许绀会小心翼翼地捧着信跑回家,交给谢媃。谢媃则会洗净手,才在孩子们围坐之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首先读的,通常是薛妗的信。她的信总是厚厚一沓,字迹清秀,娓娓道来,充满了少女的细腻情感和新奇发现。
“妈妈、榕哥、芸姐、绀绀:你们好!见字如面。
省城的秋天很美,校园里的枫叶都红了,像一团团火。我们刚刚结束了期中考试,我古代文学考了第一名呢!老师还把我的作文当成范文在班上念了,写的就是咱们家,写妈妈怎么教我们认字,芸姐怎么陪我读书……念的时候,我差点哭了,好多同学都说被感动了。
我还参加了学校的朗诵比赛,得了个二等奖!奖品是一个漂亮的笔记本,我打算用来记录大学里更多的故事。
妈妈,您做的辣椒酱我分给室友了,她们都夸好吃,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呢!就是有点想家,想妈妈做的饭菜,想芸姐泡的菊花茶……
榕哥,家里一切都好吗?合作社忙不忙?你要注意休息,别太累。
芸姐,我给你寄了几本我们这里书店新到的散文集,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绀绀,有没有乖乖听话?数学题有没有难倒你?不会的要问榕哥和芸姐,或者记下来等姐姐放假回去教你哦!
……
纸短情长,下次再写。祝全家安好! 女:妗妗 敬上”
读薛妗的信,就像听着她坐在身边,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生活,房间里总会充满了温馨的笑意。戚芸会仔细收好信纸,说:“妗妗越来越棒了。”许绀则会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姐姐是第一名!”
接着读秦淅的信。他的信通常要薄一些,字迹刚劲有力,言简意赅,逻辑清晰。
“母亲大人、榕哥、芸姐、妗妗、绀绀:敬启者。
在京一切顺利,学业未敢懈怠。近日研读《法哲学原理》,深感法学之博大精深,绝非背诵条文所能涵盖,其背后是价值权衡与社会治理之智慧。与同学辩论一劳动争议案例,运用榕哥所授之分析方法,获益良多。
生活已适应,勿念。北地天寒,望母亲及家人早晚添衣。合作社事宜,榕哥多费心。芸姐持家辛苦。妗妗在省城,彼此可多通信。绀绀功课需抓紧,基础至关重要。
随信附上本月节省之粮票数张,虽微不足道,亦是一份心意。 儿:淅 顿首”
读秦淅的信,则需要更多的耐心去品味字里行间的深意与牵挂。谢媃会反复看他关于学业的感悟,欣慰于他的成长;看到他叮嘱家人添衣,心中暖流涌动;看到他还寄回节省的粮票,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淅淅长大了,知道惦记家里了。”谢媃摩挲着信纸,轻声说。
戚榕则会点点头:“他思路很清晰,目标明确,很好。”
每一次读完信,谢媃都会亲自执笔回信。她会在灯下,用毛笔蘸饱了墨,字迹端正而温柔。她会告诉孩子们家里的情况:合作社又接了新订单,许绀的数学竞赛得了奖,戚榕改进了打谷机提高了效率,戚芸又学会了做一道新菜,院子里的枣树结的果子特别甜……她从不诉苦,只报平安和喜悦,将深深的思念化作殷殷的叮嘱——吃饱穿暖,专心学业,注意身体,与人为善。
戚芸和戚榕也会在信末附上几句。戚芸会写一些生活小窍门,或者推荐几本适合薛妗看的书;戚榕则言简意赅,多是“安心学习,家里有我”之类的坚实承诺。许绀则会用铅笔在角落画上一个小小的太阳,或者一朵花,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上:“我想哥哥姐姐了。”
这些跨越山水的家书,成了维系这个分隔两地家庭最牢固的情感纽带。它们不值千金,却抵万金。它们承载着彼此的成长、牵挂与爱,在字里行间,完成着一次次无声却无比温暖的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