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林镇交警队，凌晨一点。
办公室的烟灰缸里的烟蒂又堆成了小山，王攻全灌下一大口凉茶，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稍缓，抬眼看向刚推门进来的谭授，声音沙哑：“医院那边有消息没？孙有福醒了没？”
“驾驶员还在抢救，重度昏迷，医生说暂时没脱离生命危险。身份核实了，叫孙有福，本地人，四十六岁，登记住址在城东老棉纺厂家属院。后座的死者是他亲弟弟，孙有贵，小他三岁。”谭授把平板往桌上一放，指尖划开屏幕，调出两人的户籍信息，照片上的兄弟俩眉眼十分相似。
柯玥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却依旧目光锐利：“亲兄弟？深更半夜往西延线废料场那种荒僻地方跑，能有什么事？联系上家属了吗？”
“正在联系，他老婆和孩子都在老家，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估计是睡熟了。孙有福的手机摔得稀碎，技术队正在尝试恢复数据。他弟弟孙有贵的手机，现场翻了好几遍都没找到，可能是翻车时甩到草丛里了。”谭授语速平稳地汇报，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现场那些茶叶盒呢？有没有查出什么名堂？”王攻全又问，想起那些散落在泥地里的廉价茶叶，总觉得透着点不对劲。
“就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散装茶，包装粗糙得很，连个生产厂家都没有，不像是用来送礼的。技术中队已经全收走了，打算从茶叶的来源和车辆残留物上做对比，看看能不能找到关联。”谭授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刹车痕的初步鉴定结果反馈回来了。确认现场存在另一道更早的轮胎印迹，纹路和面包车的完全不同，宽度也更窄，应该是辆小轿车。两车碰撞的可能性暂时不能排除，但需要更精确的轮胎橡胶残留物对比，才能下结论。”
“也就是说，很可能真有另一辆车，在面包车出事前后经过了那个丁字路口，甚至可能和面包车发生了接触？”柯玥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而且那道痕迹比面包车的刹车痕早，说明对方先过的路口？”
“从痕迹的新旧程度和叠加顺序来看，是这样的。”谭授点头，调出平板上的痕迹对比图，“而且面包车最后那段异常加速，完全符合驾驶员受到突然强光刺激或者惊吓后，慌乱中错把油门当刹车的操作特征。”
“强光……他昏迷前念叨的‘灯’……”柯玥沉吟着，指尖的敲击声停了，“那个丁字路口前后几百米都没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如果对面或者后方突然冲过来一辆开着远光灯的车，强光直射，孙有福瞬间致盲，操作变形太正常了。查监控那边有进展吗？”
王攻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摇头：“别提了，那废料场早倒闭三四年了，门口的监控早就成了摆设，镜头都被鸟屎糊满了。最近的治安探头在三公里外的岔路口，还是个老款的，画面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我们正在筛事发前后半小时经过的车辆，就算车流量再小，也有二三十辆，一辆辆排查身份、核对行车轨迹，得费不少时间。”
“重点筛开远光灯的，还有车速明显过快的。”柯玥的语气斩钉截铁，“就算画面模糊，远光灯的强光在监控里会有明显的光斑，能分辨出来。孙有福的社会关系摸得怎么样了？他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仇家，或者经济上的纠纷？”
“正在查，基础信息刚传过来。”王攻全翻开手里的笔录本，“孙有福以前是棉纺厂的工人，十年前厂子倒闭后，就断断续续打零工，干过货车司机，也看过大车仓库，最近半年好像没固定工作，经济状况不太好。他弟弟孙有贵情况差不多，平时在建材市场搬砖，偶尔也跟着别人跑跑短途运输。邻居反映，兄弟俩关系还行，没听说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穷，经常为了钱的事拌嘴。”
“经济不好……”柯玥的目光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里连颗星星都没有，“西延线那边，除了那个废弃料场，前两年是不是还有几个偷排工业废料、私下收废旧轮胎的黑作坊被端过？我记得当时环保部门联合执法，动静还不小。”
谭授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很快调出了相关记录：“是的，去年三月份和今年年初，确实有两次专项整治行动，在那片区域端了三个非法加工点，都是偷倒废料、提炼废油的。不过孙有福兄弟俩的档案里，没有涉及这些案件的记录，应该没被处理过。”
“没被处理过，不代表他们不知道内情。”柯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说不定他们今晚就是去那边踩点，或者跟那些黑作坊的人有什么交易。”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王攻全和谭授，语气坚定：“现在分三条线走：第一，盯紧医院，孙有福那边一有苏醒的迹象，立刻派人过去问话，他是唯一的目击者；第二，深挖孙家兄弟最近的通话记录、微信聊天和资金往来，看看他们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尤其是今晚出门前见过谁，为什么非要大半夜往那鬼地方跑；第三，监控排查继续，别光盯着汽车，摩托车、三轮车甚至电动自行车都不能放过，重点查那个时间段从西延线方向离开的车辆，特别是形迹可疑的。”
王攻全和谭授齐声应道：“明白！”
“还有，”柯玥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明天白天，你们再去一趟事故现场，把丁字路口周围五百米的范围，仔仔细细再搜一遍，别放过任何角落。尤其是路基下面、路边的草丛和排水沟里，看看能不能找到孙有贵那部失踪的手机，或者是两车接触时掉落的车辆碎片，这些都是关键证据。”
任务分派下去，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这个发生在偏僻丁字路口的深夜车祸，因为那句含混的“灯”和一道来历不明的轮胎印，渐渐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轮廓，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搅动着什么。
凌晨两点半，王攻全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医院的号码。他猛地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喂？我是王攻全！孙有福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医生的声音，语速很快：“王警官，伤者孙有福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不过我们在清理他随身物品的时候，发现他外套内侧口袋里缝了个暗袋，里面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着像是特意藏起来的。”
“纸条？！”王攻全的声音陡然拔高，柯玥和谭授也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看向他，“上面写的什么？！”
“就几个手写的数字和字母，看着像是车牌号，但有几位模糊了，辨认不清。”医生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个小地址，写着——料场北侧，老槐树。”
王攻全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料场北侧，老槐树。西延线的废弃料场里，确实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是那片荒地里少有的标志物。
柯玥快步走到他身边，眼神锐利如刀：“立刻让医院把纸条拍下来，传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