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林镇,棉纺厂老家属院,清晨七点。
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裹着点草木的凉气。王攻全和谭授开着巡逻车拐进这片老小区,红砖楼的墙皮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底子,楼道口堆着旧纸箱、破自行车,连过道都窄了半截。两人按照地址,找到了孙有福家那栋楼。
车还没停稳,王攻全的目光就被一个离谱的东西勾住了——不是人,是一辆两轮电动车。这车没停在楼下,而是被几根粗麻绳和铁钩子拴着,从四楼阳台的外墙栏杆上吊下来,晃晃悠悠悬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半空。一根花里胡哨的插线板电线,从阳台窗户里耷拉出来,直直垂到电动车充电口上,充电器的小红灯还在亮,显然还在滋滋地充电。
“我……”王攻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那悬空的电车,嗓门都劈了,“这他妈是搞空中作业展览呢?还是觉得这楼里的人日子过得太安生,想整点火烧连营的戏码?”
谭授已经推开车门下去,掏出平板就开始拍照,从下到上换了好几个角度,连绳索磨损的痕迹、电线裸露的接头都拍了特写。“车辆牌照清晰,归属孙有福。充电线路裸露老化,悬垂长度超过十五米,跨越公共走道区域,违反《电气安全规程》和《高层建筑消防安全管理规定》。固定方式为简易麻绳捆绑,无防坠落、防磨损措施,车辆坠落及线路短路起火风险均为极高等级。”他一边对着平板录入信息,一边语速平稳地陈述,只是尾音比平时快了半拍,显然也被这操作惊到了。
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眼眶通红,眼泡肿得老高,一看就是哭了半宿,应该是孙有福的母亲。屋里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旧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米面,显得有些杂乱。
“警察同志,是不是……是不是有福他……”老太太抓着门框的手都在抖,声音发颤,话没说完,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阿姨,您别急,孙有福还在医院抢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们过来是想了解点情况。”王攻全赶紧放缓语气,扶了老太太一把,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阳台——那里堆着一团乱糟糟的电线,还有几根磨得起毛的麻绳,正是吊电动车的“工具”。“楼下那辆电动车,是您家的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点点头,抹着眼泪解释:“是……是有福的。他平时上班全靠这车。昨晚他没回来,车也没停楼下,我寻思着他明天回来肯定要用,楼下又没地方充电,就……就从阳台给他吊下去充上电了。”
“阿姨,您知道这样充电有多危险吗?”王攻全走到阳台边,指着楼下那辆还在悬空的电车,声音沉了下去,“这电线风吹日晒的,外皮很容易破,一漏电就是大事!车子吊这么高,绳子万一断了,砸到楼下的人怎么办?就算没砸到人,充电器要是短路起火,这老楼全是木头窗户和易燃杂物,火一烧起来,整栋楼都得遭殃!”
老太太被说得脸色发白,慌慌张张地摆手:“我……我真没想那么多啊!楼下没充电棚,以前放楼道里充,居委会来查过好几回,说不安全不让充。这不实在没办法了嘛……我看楼上楼下好几家都这么弄,也就跟着学了……”
谭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转头问老太太:“阿姨,孙有福昨天下午出门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努力回忆着:“昨天下午……吃过午饭没多久,大概两点多吧,他手机响了。接完电话,脸色就不太好看,跟他弟弟有贵凑在一块儿嘀咕了几句,也没说干啥去,就说晚上回来,然后俩人就骑着那辆面包车走了。”
“电话是男的还是女的打来的?说了大概多久?”谭授追问,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是个男的,声音听着挺粗的。”老太太皱着眉,“没说几句,也就三四分钟吧,有福就一直‘嗯’‘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就皱着眉头抽烟。”
王攻全和谭授对视一眼——这个时间点,正好和孙有福兄弟俩出门的时间线对上了,这通电话,很可能就是诱因。
“阿姨,还有个事想问您。”王攻全想起医院提到的那张纸条,“孙有福平时有没有习惯在家里留些字条,或者记点车牌号、地址之类的东西?”
老太太茫然地摇了摇头:“纸条?没有啊。有福没啥文化,认字都费劲,更别说写字了。他平时有事都是记在心里,或者跟他弟弟说一声。”
看来从老太太这里,暂时问不出更多线索了。王攻全又回到阳台的安全问题上,语气严肃:“阿姨,这悬空充电的法子,今天必须彻底改掉。现在就把车弄上来,充电器拔掉。您家里还有其他人能搭把手吗?要是没有,我们帮您联系居委会,看看能不能协调个安全的充电地方。”
“就我一个人在家……”老太太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居委会也来过,说要建充电棚,可一直没动静……”
王攻全叹了口气,转头对谭授说:“搭把手,咱俩给她弄上来。这玩意儿悬在半空,就是个定时炸弹,不处理完,走了都不踏实。”
两人下楼,在几个早起买菜的邻居好奇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慢慢把那辆电动车放了下来,拔掉了还在亮红灯的充电器。王攻全又上楼,给老太太开了一张安全隐患告知单,再三强调了风险,还建议她赶紧向社区反映,催促集中充电桩的建设进度。
离开棉纺厂老家属院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照在红砖楼上,却没驱散多少老小区的沉郁。王攻全看着那些楼窗外垂下来的、密密麻麻的充电线,有的还挂着晃悠的电动车,忍不住骂了句:“这他妈就是个定时炸弹集合体,早晚得出事!”
谭授在平板上记录完这次走访和隐患处置的情况,合上本子,接了一句:“老旧小区充电设施短缺是普遍问题。光靠开罚单、下告知单,解决不了根源矛盾,得靠规划落地,配套设施跟上才行。”
“规划是上面的事,火烧眉毛是眼前的事。”王攻全吐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车窗外,“先顾眼前吧。回队里,看看监控排查和孙有福的通话记录有没有新进展。还有那张写着‘料场北侧,老槐树’的纸条,等会儿就得去西延线那边,实地踩踩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