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医院地下三层,原先是核生化防护所,现在是奥米伽唯一还能用的安全会议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四十一名议员围坐在一张由三张手术台拼成的大桌子旁,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艾汐坐在主位,面前没有讲稿,只有那枚放在简易支架上的编辑器核心。梅琳达在她右侧,手里握着临时打印的章程草案。左侧空着——那是留给陈末的位置,虽然他人不在,但编辑器核心代表他的“存在”。
“人都齐了,”梅琳达扫视全场,“原议会幸存议员十八人,工匠协会代表五人,战斗部队代表七人,流浪者部落代表六人,混沌城佣兵代表三人,还有两位……特殊代表。”
她看向桌尾。
那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前静滞院高级护工,现在负责全城心理创伤干预的苏宛;另一个是全身覆盖着淡绿色苔藓、瞳孔呈竖线状的男人——他是从生态圈边缘“走”出来的,自称是“新生智慧体代表”,名字是一串无法发音的音节,让大家叫他“青苔”。
“开始吧。”艾汐说。
梅琳达起身,展开章程:“根据战后紧急状态法临时修订案,及各方代表共同协商,现正式成立‘回响议会’。议会为奥米伽及周边幸存区域最高决策机构,宗旨是:平衡秩序与混沌,探索未知与可能,守护生命与未来。”
她顿了顿,看向艾汐。
“议会设首席议长一人,由现任编辑核心持有者艾汐担任。首席议长拥有一票否决权,及在危机状态下不超过七十二小时的最高军事指挥权。除此之外,所有重大决策需经全体议员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方可执行。”
台下一阵骚动。
“七十二小时太长!”一个佣兵代表拍桌子,“万一她疯了怎么办?索罗斯当初也是从‘紧急状态’开始的!”
“所以有制约条款,”梅琳达冷静回应,“条款一:启动最高指挥权需至少三名议员联名提议,并经七人监督小组实时监控。条款二:指挥期间所有命令记录公开,战后接受审查。条款三:若超过七十二小时,议会有权强行解除指挥权,必要时可使用武力。”
佣兵代表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伴拉住了。
“投票吧。”艾汐说。
投票过程很快。四十一票,三十八票赞成,三票反对——两个佣兵代表,一个保守派议员。议案通过。
“现在选举监督小组成员。”梅琳达继续流程。
七人小组很快选出:梅琳达、基兰、凌夜、苏宛、一位流浪者长老、一位原议会中立派议员,以及……青苔。
“他能说话吗?”有人质疑。
青苔缓缓转头,竖瞳看向提问者。他没开口,但桌面上突然生长出一小片发光的苔藓,苔藓排列成文字:
【我能思考,能观察,能判断。这就够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好,”梅琳达说,“现在进入下一项——”
刺耳的电流噪声突然炸响。
会议室角落的一块应急屏幕原本黑着,此刻突然亮起,雪花点疯狂跳动。所有人都转头看去,屏幕里闪过扭曲的画面:一条布满粘液的隧道,隧道壁在蠕动,像某种生物的肠道。画面晃动得厉害,拍摄者似乎在奔跑,粗重的喘息声透过扬声器传来。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哭腔:
“……求救……我们在旧港区地下排水系统……它们包围了我们……孩子……有孩子……”
画面切换:一群衣衫褴褛的幸存者挤在隧道拐角,大约二十多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身后,黑暗的隧道深处,有东西在靠近——不是怪物,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的流体,从天花板滴落,落地后像活物般朝人群蠕动。
流体的边缘触碰到一个落在后面的男人。
男人发出惨叫。他的腿被流体包裹,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露出骨头。他想挣扎,但流体顺着腿往上爬,几秒后整个人被吞没,连骨头都没剩下。
屏幕前有人吐了。
“……求你们……”女人的声音在颤抖,“它们在吃人……我们撑不了多久……”
画面剧烈晃动,然后黑屏。
噪声停止。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艾汐第一个站起来:“旧港区地下排水系统——战争前那里是防空洞改造的避难所,至少能容纳三百人。他们还活着。”
“但那些‘东西’是什么?”基兰脸色发白。
“不知道。”艾汐已经在调取地图,“但不管是什么,它们在吃人,而且可能不止这一处。凯!”
凯在通讯器里回应:“在!”
“立刻定位信号源,调取旧港区地下结构图,组织救援队。我要在半小时内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白!”
艾汐看向议员们:“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战争结束了,但世界没变安全。未知的威胁从各个角落冒出来,而我们必须应对。”
她敲了敲桌面。
“回响议会第一次正式决议:是否立刻派遣救援队前往旧港区?”
“当然要救!”一个流浪者代表吼道。
“但风险呢?”保守派议员反对,“那些流体显然不是普通生物,可能携带认知污染。万一救援队被感染,带回城里——”
“那就做好防护,”凌夜冷冷道,“我带队去。我的小队有处理未定义生物的经验。”
“我也去。”青苔桌面上的苔藓浮现新文字,【我的身体能抵抗大部分腐蚀性物质,可以当先锋。】
投票再次开始。这次全票通过——连保守派都投了赞成票,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今天对求救视而不见,明天可能就没人会来救他们。
“救援队一小时内出发,”艾汐下令,“凌夜带队,青苔随行,基兰提供装备支持。梅琳达,你负责协调城内资源,准备接收伤员。苏宛,心理干预小组待命——那些幸存者就算救出来,心理创伤也一定很严重。”
“你做什么?”凌夜问。
“我和凯一起分析那些流体,”艾汐说,“编辑器核心能扫描它们的认知特征,也许能找到弱点。另外……”
她看向屏幕黑掉的位置。
“那个求救信号出现得太巧了。正好在我们成立议会的时刻,正好在旧港区——那里离生态圈扩张方向最近。我不信这是巧合。”
“你认为和夜歌有关?”
“和一切都有关。”艾汐握紧核心,“世界在变化,新威胁、新生命、新规则都在涌现。而我们……”她环视全场,“我们刚成立的议会,现在就要接受第一次实战考验。”
她站起身。
“散会。救援队立刻准备,其余人各司其职。四小时后,无论救援结果如何,我们再次集合——到时候,我要看到完整的旧港区事件报告,以及应对类似事件的应急预案。”
议员们纷纷起身,会议室里响起嘈杂的议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艾汐走到那块屏幕前,伸手触摸冰冷的表面。编辑器核心扫描残留信号,反馈回来一组杂乱的数据,但有一个特征很清晰:
那些流体的认知频率,和她在生态圈里见过的“光水母”有30%的相似度。
不是完全一样,但像远亲。
生态圈的造物……泄漏出来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了?
她突然想起编辑器核心之前的警告:夜歌在奥米伽埋了十七个信号源,可能和情绪有关。如果旧港区的地下避难所里,幸存者们的恐惧和绝望达到了某个峰值……
会不会那些信号源不是炸弹,而是“诱饵”?
专门吸引生态圈里危险的东西过来,制造灾难,进而加剧全城的负面情绪,推动那个“情绪共振陷阱”加速成型?
如果是这样,那么救援行动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但人不能不救。
艾汐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器:“凌夜,出发前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有事要交代。”
一小时后,三辆改装装甲车驶出中央医院地下车库,朝旧港区疾驰而去。
凌夜坐在头车副驾驶座,检查着装备清单。青苔坐在后排,他的身体表面苔藓微微发光,像在调整状态。
通讯器里传来艾汐的声音:“听好,这次救援可能是个陷阱。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情况,优先保全队伍,不要恋战。如果那些流体无法消灭,就用‘认知隔离弹’封住隧道——基兰准备了五发,够封住主要通道。”
“明白。”凌夜说,“但你呢?留在城里?”
“我在查那十七个信号源,”艾汐的声音有些疲惫,“已经定位了三个,都在人口密集区。我不敢轻易拆除,怕触发什么机关。现在正在分析它们的激活条件……”
信号突然中断。
不是干扰,而是被强行切断。
凌夜皱眉,切到备用频道:“指挥中心?听到请回答。”
只有电流噪声。
头车司机突然猛打方向盘,装甲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凌夜抬头看去——前方的街道上,光雨停了。
不是自然停止,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以某栋建筑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光雨全部消失,形成一个诡异的干燥地带。而那栋建筑,是一所小学的战时避难所,现在里面至少有两百个孩子。
建筑表面,爬满了半透明的流体。
和求救信号里一模一样的流体。
它们在吞食光雨,也在吞食建筑。混凝土墙壁在溶解,窗户融化,露出里面惊恐尖叫的人群。
“改变目标!”凌夜吼道,“先去学校!快!”
车队转向,冲向小学。
而在中央医院地下,艾汐盯着突然黑掉的监控屏幕,编辑器核心在她手中疯狂报警:
【检测到高浓度情绪场爆发】
【位置:第七小学避难所】
【强度:已达到陷阱触发条件的61%】
【警告:信号源“节点三”已激活】
她猛地起身。
夜歌的陷阱,不是一个个引爆。
是连锁反应。
旧港区求救是诱饵,小学才是真正的第一张骨牌。一旦那里出事,恐惧和绝望会像病毒一样蔓延,激活下一个节点,再下一个……
直到整个奥米伽变成一个巨大的情绪火药桶。
而她只有四个小时阻止这一切。
不,现在可能连四个小时都没有了。
她抓起核心冲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撞见了梅琳达。
“出事了?”梅琳达脸色发白。
“比出事还糟,”艾汐一边跑一边说,“通知所有议员:奥米伽进入一级紧急状态。启动战时广播系统,我要对全城讲话。”
“讲什么?”
“讲真相,”艾汐头也不回,“讲我们面对的是什么,讲我们该怎么做。还有——”
她停下脚步,看向梅琳达。
“让基兰把所有库存的‘认知共鸣器’发下去,给每个街区,每个避难所。我们要用希望对抗恐惧,用共鸣对冲绝望。既然夜歌用情绪做武器,那我们也用情绪做盾牌。”
“但共鸣器不是武器……”
“它可以是,”艾汐说,“只要用对方法。”
她跑向广播室,编辑器核心在她手中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陈末的波动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
“去做吧,” 那股波动似乎在说,“用你的方式,定义这场战争。”
艾汐冲进广播室,推开技术人员,直接抓起话筒。
窗外,远处的小学方向,传来爆炸声和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