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蕃寿请来的,是以卢又熊为头目的无赖团伙。
卢又熊就是个流氓熊,原本在湖北犯法要被处斩,后逃亡到四川,得到当地官员开释,号称要戴罪立功,招募数千名无赖,自夸有壮勇二十营。
这个团伙并非受朝廷命令组建,因此并无饷银,说穿了就是一群土匪,聚集起来趁乱世打家劫舍做无本钱买卖。
这下受到周蕃寿邀请,马上来到咸阳。
卢又熊进城后,将无赖本色发挥到了极致,所部不过数千人,却号称一万,每日必须供给米一百石,外加盐菜钱数百缗。
周蕃寿没敢告诉他城里还有一家卖卤汁兔的地方,知道了那还了得,全伺候他还怕不够呢。
这样一搞,城内所存军粮不到一个月就没有了。
同时每打一仗,必索银数千两以作犒赏,借给周蕃寿一个胆他也不敢不与。
仗是怎么打的?两军对垒并不交锋,互相列好队干瞪眼一阵,等到太平军退走,卢又熊所部跟在后边擂鼓呐喊,再乱放一阵枪炮,即称“胜仗”。
太平军为何如此配合?因为卢又熊是他们的“好战友”兼运输队长,卢获得那么多粮食,不是自己食,连同器械一起偷偷卖起太平军,太平军自然对其份外关照。
周蕃寿不知为何被卢又熊吃得死死的,千方百计满足卢的要求,城中粮仓被这群蛀米大虫吃空,周蕃寿下令百姓捐谷捐粮,捐得再多也经不起如此折腾,过了两三个月,老百姓也没粮可捐。
为摊派粮食,周蕃寿想出各种损招,以居民所住房屋好坏来确定捐粮食的数量,住大屋华屋的多捐,住茅房草棚的也不能幸免,再后以每户人数多少来定数量,最后干脆分街分段安排卢的无赖团伙自行搜取。
咸阳老百姓倒了大霉,就算将粮食藏到女人身上,也被这些无赖搜去。无赖再将搜掠的粮食卖给老百姓,每升卖到三四十两,老百姓经常刚买到,又被其他无赖抢去。
周蕃寿原本坏事做尽,又招来如此祸害,老百姓愤恨之极,称其为“周判官”,企盼太平军早点破城。
没了粮食,百姓只能食用木耳、海带等干货,以及药材店里的元参、菟丝子等各种药材。
马一粟的卤汁兔再也烧不下去了,原来都是靠城外的村民捉野兔送到店里,现在形势紧张,一下子断了货源,而周蕃寿这号官吏又经常来催要,看店里实在没有卤汁兔卖了,竟送来了马肉,让马一粟卤出野兔的味道。
马一粟表示实在做不成,周蕃寿又要求交出配方,他要找人来做。
马一粟没有办法,把配方写在一本簿子上交给妻子,夜里吞金而死。
临终对妻子说:“琴,豺狼当道,此地已成他乡,不宜久留了,银子放在老地方,带着那些银子,带上孩子,尽早出城去吧。”
城中死者日多,尸体无人收拾,终于爆发疫病,没有饿死的居民又有不少死于疫症。
城外围困的太平军,眼见敌人外无援军,城防又坚固,并没有全力攻城,在城外开掘长堑,灌水阻挡内外交通。
太平军曾经尝试过挖地道,咸阳地质特殊,地下水多,地道屡挖屡陷,无法运兵,只得放弃。反正也不急,继续围城,同时派兵占领邻近其他州县。
此时,石达开全军在四川大渡河紫打地全军覆没,四川军务没那么紧张,骆秉章终于可以腾出手派出援军。
清廷委派四川布政使刘蓉督办陕南军务,全力解咸阳之围。两天后又将瑛棨革职,刘蓉升任陕西巡抚。
刘蓉新官上任,终于得到从四川派出的近一万援军,由候补提督萧庆高率领,北上支援咸阳,同时上奏将“毛贼”毛震寿革职。
久盼的援军终于上路,然而咸阳围城已超过半年,城中情况惨不忍闻,城内十室九空。每入一宅,并无人烟,惟零骸残骨纵横阶间。街巷断绝行人,但见兵勇来往。至此而城内之人已十死八九。
连带难民曾经有近百万人口的咸阳,至此死了多少人,已经无法估计。
这年秋天,咸阳城内日盼夜盼的四川援军终于来到城南汉水南岸。城内外清廷官员盲目乐观,认为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咸阳之围可以立解。
太平军对敌援军到来早有准备,为一劳永逸地击败援军,故意七战七败,将援军引诱进城南油坊街附近精心挑选的伏击圈内。
战场地形右边是大山,沿路多沟渠。左边则是大江,中间十分狭窄。太平军眼见敌人中计,伏兵齐出,清军大溃,尸积如山,传说河水都被染红。
太平军乘胜追击十余里,将援兵营垒也一并摧毁。
关于清军失利还有一说,当天援军分为两部分,一部主力正面攻击太平军阵地,另外一部分掩护后路,抵挡其他地方过来支援的太平军。没想到掩护后路的部分忽然间撤退,令到清军主力被前后夹攻,导致大败。
援军无法指望,城内卢又熊所率无赖在第二天哗变。
卢又熊原本就无心守城,来咸阳一是必须接受清廷调遣,再就是借机敛财,眼下情况危急,哪会和太平军拼命?当天二更时分,先在城墙西北点火,趁城内大乱率二千人从东门带着掳掠财物跑了。
真是祸不单行,火把掉落的火屑点燃地上积草,引致城中大火,咸阳全城又经历一场火劫,建筑物几乎被全部焚毁。
城外太平军见城中起火,马上前来攻城,开始时见城墙上枪炮刀矛仍然罗列,怀疑有诈,不敢入城。后来见东门大开,过了一个时辰并无人迹,遂蜂拥而入。
城内犹存的清兵、团练仍然负隅顽抗,最后全部就歼。
据说周蕃寿赶在太平军入城之前即已带着几个亲兵准备乔装逃出逃,因太平军查得严,让一个亲兵换上他的官服,这个亲兵逃跑时被杀死在城门外。
太平军入城后,尚有余烬。根据后人记载,城内已是十户九绝,间有未死,饿已经旬,苟延残喘。贼入城后,不忍再事戕杀,惟日搜财物,夜则以火把代烛。
他们甚至指点躲藏在残壁断垣中那些瑟瑟发抖的孤儿寡母赶紧出逃。
混乱中,马一粟的妻子带着孩子逃出了咸阳,奔向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