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泰城觉得她应该是本次航班上年龄最大的老太太了,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
她叫向漫飞,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出生,少年曾就读于崇德学堂,后考入陕西省国立艺专舞美系。
老太太的经历可以写成一本大书。解放战争爆发后,她辍学前往岛城寻找恋人蓝洲伯,未果,返回西安。新中国成立后,考入陕西革命委员会第二文工团,即后来的秦岭人民艺术剧院。
随后的五年里,她曾因工作需要,在秦岭人民艺术剧院和陕西人民艺术剧院歌舞团来回调动了两次,最后又被调回陕西人民艺术剧院歌舞团从事舞美设计,直至退休。
二十年前,婆婆和丈夫病了十多年后相继病逝,向漫飞也终于可以歇口气了。小姑——丈夫的妹妹在澳洲,一定要邀请向漫飞去那里散散心。
说实话,向漫飞很不想去。这大半辈子,一直在苦难中歌唱,仿佛已经活过了好几个世纪,感觉心气耗尽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向漫飞刚刚报了一个银发书法研读班,每周都要去练字。她一度很喜欢写小楷,但随着视力越来越糟糕,便转向隶书,慢慢地写出来感觉,她觉得艺术都是相通的,因为她写字的时候想起了退休之前搞舞美设计的一些镜头。
但是这些都难以抑制对他的思念。她有个感觉,他也在那里等着她。
听说签证处的外国人喜欢问这问那的,一旦答不出就不发签证,不过向漫飞已经准备好了,如果签证被拒签,她就哪儿也不去了,就待在岛城,好好喘口气。
岛城虽然不是她故乡,但毕竟容纳过他的身影,容纳过他们一起时的那些宝贵光阴。
没想到,签证特别顺利。
出发之前,向漫飞又去了西安,再次登上秦岭。
这是向漫飞和他分别后,第六次来秦岭了。
四十七年前的往事就像在昨天:秦岭蔷薇满坡,绿树葱茏,向漫飞和初恋情人蓝洲伯在这里情定终身。
那年,向漫飞已是个年满六旬的老人,形单影只。
而他,不知是生是死,身在何处。
冬天的秦岭寒风阵阵,满目萧杀。向漫飞呆呆坐了一个下午,老泪纵横,感慨万千,写下一首七言《重游秦岭》:
妾身一人抚旧影,曾经蔷薇何处觅。
大小五台今犹在,俯仰人生半世纪。
声声呐喊于心间,凄凄苦苦无穷已。
黄河婉转不复返,切借蓝天书相思。
第二年春节后,向漫飞从岛城赶到上海,从上海飞往澳洲墨尔本。
向漫飞居然要踏上靠近南极的土地了。
从舷窗看出去,陆地渐渐变得模糊,突然映入一片蔚蓝,然后白云成为底色,衬托着飞机巨大的金属外壳。
向漫飞就想当年他驾着飞机从岛城汇泉广场机场起飞,看到的景象也是这样的吧?每次起飞,他会不会也像我挂念他一样,想起她呢?
奇怪,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想到他起飞时的模样,她能想到的只是两人在地表之上的聚首的细节,如果能想到白云之上,是不是对他就会多了一些可以向往的内容呢?
空姐送给每位乘客一个澳航的Logo作为小礼物,是一只飞翔的小袋鼠,背景是一片大红。看到那个飞翔的小袋鼠,向漫飞眼泪就出来了。
他当年在岛城航校上学,制服上佩带的就是标志很是类似。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把袋鼠紧紧攥在手心,满脑子都是他穿着空军制服,年轻的身影。
到达墨尔本第二天,小妹妹请了一些华人朋友到家里来为她接风。
到访的客人中,有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先生,是当年国民党的空军,一口京片子。
听到“空军”两个字,向漫飞的头“嗡”的一声,其他的话都听不见了……向漫飞双手扶着桌子,脸色苍白,汗水直往下流。
妹妹以为向漫飞身体不舒服,她哪里知道向漫飞心里的翻江倒海啊。这个藏在她心里近五十年的爱人,是她一辈子的伤痛,触碰不得,一碰就要命。
向漫飞头很晕,大汗淋漓。先是飞机上的小袋鼠,现在又是“空军”,向漫飞觉得不是巧合,是老天在给她指引,要她去找他。
刚认识他的时候,向漫飞才十四岁,他比她年长十岁,岛城航校的学生。
向漫飞现在一闭眼,脑子里都是他当年的样子,瘦瘦高高的,穿笔挺的空军制服,笑起来很儒雅。
一开口,没有那种很重的鼻音,却是有点像戏剧里小生那种很好听的国语男中音,真的会迷死很多女孩子。
他们恋爱了三年。在秦岭脚下他给她讲故事,念诗词,他们到华严寺许愿,在南五台的清凉台定情,灵应台私立婚约……
他握着向漫飞的手认真地发誓:让秦岭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为我们作证,等我大学毕业就娶你。
生不逢时,规划得很好的人生,却因时局动荡被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