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战起,时局乱,他们失散了。
蓝洲伯去了台湾,向漫飞留在了西安。
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但向漫飞就是忘不了他,一刻也忘不了。
中国有句古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多少年过去,向漫飞只想知道他还在不在,在哪里?
向漫飞决定留在澳洲找他。
每个人都认为向漫飞疯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句英文不会,怎么在澳洲生活?茫茫人海,怎么找?
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啊?向漫飞不怕。
向漫飞父亲是生意人,却因篆刻而知名,是当时西安很有名的篆刻大师,秦岭山上山下、西安城内城外好多个地方都有他的作品。
她母亲长得很美,喜欢交际。他们住在东大街,她的家就在现在大华饭店的位置。
向漫飞四岁就随父母逃难,一路向西,不为体面,只为寻个可栖身之处,这一逃就逃了八年。
抗战结束回到西安,以为从此可以过安稳日子了。父亲忙做生意,工厂开了一家又一家,母亲忙交际,老外婆整天抱着个收音机听越剧。
向漫飞的哥哥性格内向,整天埋头练琴,对什么都不关心。姐姐倒是热衷时事,经常带很多同学到家里高谈阔论。
向漫飞和他们都不同,十四岁个子已经蛮高了,但还是野小子一样,只知道疯玩。
第一次见蓝洲伯很有趣。
向漫飞刚从大明宫游玩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房间里坐得满满的,她自己的床上也坐了个人,在翻她的写生簿。
向漫飞气得冲过去就是一阵少女式的拳打脚踢。没想到他力气很大,捉住她的手她就动不了了。
他笑着说了句:“呵,小妹妹好厉害!”
看她狼狈的样子,大家哈哈大笑。为了解嘲,向漫飞也跟着哈哈大笑。
听到她的笑声,他就像被魔法定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向漫飞也傻了,就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他一样,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熟悉又亲切。
蓝洲伯是岛城栈桥航校二十四期预备班学员,入伍前是西北大学测绘专业二年级的学生。
他在咸阳出生,八岁随外交官父亲到南京,抗战爆发又辗转到了西安。
蓝洲伯1944年年底在西安入伍,然后被派往昆明,加入中国远征军,刚到缅甸不久,日本就投降了。
回国后,受命回岛城继续读航校,进入正式班。
已经忘记蓝洲伯是为了何种缘由到了她的家里的,因为那时她的父亲刚好遭人诬告,在外面避风头,可怎么家里就出现了一个穿制服的军人呢?
还有,当时满屋子都是人,嘻嘻哈哈的,这也是从前没有过的,遗憾的是她全想不起究竟来了。
她一个人只不过在外面玩了半个下午,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向漫飞说:“怎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他说:“是么?那我在缅甸战场上都听到过你的笑声呢。”
大家起哄,说只有他还没女朋友,叫他赶紧追她。
关于向漫飞的笑声,他后来又认真对她说过。好多年来,无论是在昆明还是在缅甸,他老听到有个小女孩在耳边笑,那笑声让他一直很困惑。
那天向漫飞一笑,他就惊呆了,原来他一直听到的就是这个笑声。
所以,他总认为遇见她,是老天刻意安排,冥冥中注定的。
自从那次来过向漫飞家后,蓝洲伯周日便常常来找她玩,带她去逛书店。
1947年,向漫飞读崇德学堂,是一所英国人办的教会学校。每到周末,他们在钟楼下的秦岭老面馆吃碗臊子面,再沿着当时还叫盐店街的红星街,一直走到碑林区。
他喜欢念诗词给她听,有古人写的,也有他自己写的。
他的声音饱含深情,眼睛雾蒙蒙地看着她,好像都是为她写的一样。向漫飞对他是又崇拜又依恋。
他鼓励向漫飞多看书,好好学习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到达那个自由的新世界。
1947年6月,他从航校毕业,分配到岛城空军第二大队当运输兵。每周给向漫飞写两封长信,引导她的学习,细心地为她疏导精神上心理上遇到的问题。
他的信读起来真是种享受。古诗词信手拈来,枯燥的道理也被他说得很有趣。
他总是用蓝色的信笺给她写信,他说除了因为自己姓蓝,还因为这是天空的颜色,而他是属于蓝空的。
他会把每一封他们的通信编号,留底保存。
他每天坚持写日记,她也一样,坚持每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