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是沈家发放月钱和各项赏赐的日子，也是检验沈逸那套“KPI新政”能否真正服众的关键时刻。
清晨，沈府账房外的空地上，早已人头攒动。各房管事、商铺伙计、工坊匠人，乃至洒扫仆役，但凡在沈家体系内领一份钱粮的，几乎都到齐了。与往日领月钱时的平静不同，今日的气氛中明显掺杂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怀疑——毕竟，那劳什子“KPI”折腾了他们整整一个月，若是到头来雷声大雨点小，或者赏罚不公，只怕积压的怨气会瞬间爆发。
账房门口摆开了一溜长桌，几位账房先生端坐其后，面前摆着厚厚的名册和新式的账本。阿福带着几个“战略发展部”的年轻成员在一旁维持秩序，神色严肃。
“念到名字的，上前领取！”负责主持的管事高声道。
“绸缎庄，张富贵！”
一个中年掌柜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些忐忑。当账房先生将那个明显比以往厚重许多的钱袋递到他手中，并高声报出“本月绩效优等，月钱加倍，另加特别奖金二十两”时，张富贵先是一愣，随即手都有些发抖了。他猛地攥紧钱袋，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可是严格按照逸少爷的新规，优化了铺面陈列，带着伙计们拼命推销，这才拿到了惊人的营业额！
“多谢东家！多谢逸少爷！”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之前的疲惫和抱怨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下个月，还得这么干！不，要干得更好！’
“染坊，李石头！”
一位手上还带着染料痕迹的老师傅走上前，他原本对什么KPI最是不屑，觉得是瞎折腾。但当听到“改进靛蓝配方，节省成本三成，奖励十五两”时，他老脸一红，讷讷地接过赏银，对着账房先生，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新法子……好像……是有点用处。”周围相熟的匠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后厨，王婆子！”
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扭捏地上前，她因为仔细比价、严控食材损耗，KPI得了良等，额外得了五百文赏钱。她捧着多出来的铜钱，笑得见牙不见眼，对着旁边的人炫耀：“瞧瞧！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遭因为会过日子得赏哩！”
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完成KPI的，欢天喜地，赏钱丰厚得让他们自己都吃惊；完成不佳的，虽然月钱照旧，但看着旁人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懊悔，暗下决心下个月定要迎头赶上；极少数因消极怠工或出错被扣了钱的，则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铜钱的声响和喜悦的议论，之前弥漫的怨气，在这实打实的利益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殆尽。
“真香！”不知是谁低声感慨了一句，立刻引起了无数人的共鸣。
“早知道干活利索能多拿这么多钱，谁还磨洋工啊！”
“逸少爷这规矩，立得好！”
“以后可得跟着新政走！”
沈逸站在不远处的一处回廊下，倚着柱子，静静地看着这热闹的一幕。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脸上带着淡淡的、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看客。既没有居功自傲的得意，也没有如释重负的夸张，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看，多简单。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老祖宗……呃，是马克思说得对啊。’ 他内心吐槽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清雅香气随风飘来。沈逸侧头，只见沈清音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正同样望着那领取赏钱的热闹场面。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与往常的清冷不同，她此刻看向沈逸的眼神，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叹，有钦佩，有欣慰，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细微的依赖与柔软。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断创造奇迹、值得完全信赖的人。
沈逸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他忽然想起，自己重生归来，最初只想逃离，避开所有麻烦。是什么时候开始，与这位清冷聪慧的堂姐有了越来越多的交集？是从诗会她来恳求自己“镇场”？是她将自己那些枯燥的条文谱写成朗朗上口的歌谣？还是在她一次次毫不犹豫地支持自己的改革，用她的方式化解阻力？
这位堂姐的出现，就像书房窗外那株按时开花的玉兰，不知何时已成了抬眼便能望见的风景。
这个原本在记忆中有些模糊的才女堂姐，已经在他这一世的谋划中，占据了颇为重要的位置。她不仅是得力的助手，更像是一处能让他感到些许宁静和……安心的港湾。
沈清音见他看来，并未避开视线，指尖却无意识捻着袖口的缠枝莲纹。她忽然想起那日雨中他倚着廊柱说“顺带手”的模样，想起他深夜递来改革条文时眼底的血丝，想起此刻全府上下因他而生的蓬勃朝气——这般人物，怎会是母亲口中“需谨慎相交的旁支”？
“他总这般举重若轻，倒显得我方才的担忧多余了。”沈清音只是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极浅却动人的弧度，轻声道，“逸弟，你看，大家都很高兴。”
“嗯，”沈逸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也笑了笑，随手扯过廊边垂落的常春藤把玩，“付出有所得，自然高兴。”
他没有多言，目光重新投向远处。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像片羽毛，轻轻搔过沈清音心尖。她看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影，忽然觉得那些被族老质疑的深夜，那些面对流言的忐忑，都在此刻变得值得。
远处领赏的队伍传来阵阵欢腾，几个年轻管事正围着账房追问下月考核标准。沈家这艘老船，竟真被他用些闻所未闻的规矩重新撑满了风帆。
沈逸弹开指尖的藤叶，望着那些主动往身上套笼头的族人，突然觉得前世，哦不，前前世，那些商战案例倒也没白看。
沈家，也凭借着这一套套“离经叛道”的新规，从以往规则的遵守者、适应者，悄然变成了规则的制定者。京城其他商家，如今都在暗中研究、模仿沈家的模式，却总是慢上几步，显得笨拙而可笑。
沈逸看着这由自己一手推动、如今已开始自发高效运转的局面，心中那份紧迫感稍稍缓解，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现在才刚开始。”他忽然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等定制旅行和高端家政的铺面支起来，还有更热闹的。”
沈清音闻言微微睁大眼睛，浅樱色的唇无声地抿成一条线。她原以为此刻已是圆满，不料在他眼里竟只是开席前的凉菜。
“他究竟要把沈家带往何处去？”
夕阳渐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青石板上。沈清音望着他下颌初显的棱角，忽然很想知道，当风暴真正来临时，这看似散漫的肩膀究竟能扛起多重的担子。
而沈逸迎着晚风眯起眼睛，用气音哼笑：
“跑得快些，总归饿不死。”
常春藤在他指间簌簌颤动，新生的嫩芽悄悄攀上雕花廊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