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离开主营帐后,萧景琰低头继续看地图。他刚在沙盘上标出北谷的行军路线,帘子就被掀开了。
柳含烟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她没有说话,把药箱放在案边,打开盖子取出几包草药。她的动作很轻,但眼神一直扫着门外。
“有事?”萧景琰抬头。
柳含烟点头。“第三营有个炊事兵,轮休却出现在哨岗交接处。我记下了他的编号,查了换防记录,他三次被安排在文牒传递路线上。”
萧景琰放下笔。
“你确定不是巧合?”
“我不确定。”她说,“但我今早巡营,发现不止他一个。还有四人神情不对,话少,总往粮仓后角走。夜里有人在那里碰头。”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什么时候的事?”
“从南坡战后开始。”她说,“那时全军松懈,巡逻减了两班。他们就是那时候混进来的。”
萧景晏沉默片刻。“你有没有打草惊蛇?”
“没有。”她摇头,“我只是送药,每到一帐就问几句伤情。没人起疑。”
萧景琰看着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想试他们一次。”她说,“今晚我会让亲信在饭里多加盐。如果他们是奸细,一定会借机传谣,说主帅克扣军粮。”
萧景琰盯着沙盘边缘的一块石子,没说话。
过了几息,他说:“可以。但你要控制范围,别让真士兵也生怨。”
“我知道。”
“还有。”他抬眼,“不要用你的仆妇亲自去传饭。找一个不起眼的老兵,穿旧衣,装糊涂。”
柳含烟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戌时三刻,换岗前一刻。”
萧景琰应了一声。“你回帐等消息。一旦有异动,立刻来报。”
她转身要走。
“等等。”他说,“这几天你巡营的路线,别再重复。换三条新路,每天变一次。”
柳含烟回头看他一眼。“好。”
她走出主营帐,风从背后吹起她的衣角。
天还没黑透,营地里灯火渐起。士兵们在收拾器械,有人坐在地上擦刀。她低着头走过校场,脚步不快不慢。
回到自己住的营帐,她把药箱放好,从箱底抽出一本小册子。那是近五日的值夜簿抄本。她翻到第三页,在一个名字旁画了个圈。
那人叫赵六,原属边防屯兵,半月前调入主营后勤队。名义上是补缺,但调令上没有主将签押,只有副官印章。
她合上册子,吹灭灯。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亲信回来了。
“药已经交给老李,他会混在伙夫队里送饭。一切照你说的办。”
“好。”她说,“你去南面守着,听到动静就来告诉我。”
人走了。
她坐在黑暗里,没再点灯。
戌时三刻,营地东侧突然吵了起来。
几个士兵围在饭桶前,指着碗里的粥大骂。
“这水是咸的!喝不死人?”
“是不是粮道断了,拿海水煮饭?”
“主将自己吃肉喝酒,让我们喝盐汤!”
声音越传越远。
她站在医帐门口,看着那些人指手画脚。其中有三个是她标记过的人。他们不吃饭,只来回走动,一边听一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个穿灰布衣的士兵悄悄溜出人群,往西边马厩去了。
她立刻转身进了医帐,写下一张字条,卷紧塞进竹筒。
半个时辰后,竹筒被绑在一只信鸽腿上,飞向主营方向。
萧景琰正在批阅军报,亲卫进来递上竹筒。
他打开,看完,把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吞掉最后一个字时,他说:“传令下去,明早卯时,召集七队斥候队长议事。”
次日清晨,七名斥候队长列队进入主营帐。
萧景琰站在沙盘前,语气平静。
“敌军这几日未动,不是在等援,是在等消息。”他说,“我们内部有奸细,已经传了三次情报出去。”
众人脸色一变。
“今天我要放一条新消息。”他看向柳含烟派来的联络兵,“回去告诉柳姑娘,按计划行事。”
当天中午,一名副官在酒后当众抱怨。
“主将伤没好,撑不了几天。粮草只剩七日份,三日内必退。”
这话很快传开。
当晚二更,粮仓后角再次有人聚集。
他们刚点燃火把,四周暗处冲出十多名亲卫。
五名奸细当场被抓,一人试图割喉,被迅速制伏。
萧景琰连夜提审。
三人招供,说是敌军收买,任务是制造内乱,逼主力撤退。若失败,则焚粮毁营,扰乱军心。
他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昨夜士卒失职,引燃柴堆,已罚责处理。”
同时,命人将“粮尽欲退”的消息通过另一条渠道泄露出去。
第四日拂晓,敌军果然减缓攻势。
前线斥候回报,敌阵鼓声稀疏,部分骑兵开始拆营。
萧景琰立即下令。
三百轻骑整装待发,由他亲自带队,绕行北谷小道,直扑敌后辎重营。
行动前,他在主营帐最后一次查看地图。
柳含烟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个药箱。
“你不用送。”他说。
“我不是来送的。”她说,“我刚查完药单,发现昨天领走的止血粉多了三包。我已经问过医官,没人开方。”
萧景琰皱眉。“谁领的?”
“一个叫陈九的杂役兵。编号尾数是七三八。”
他记下数字,对亲卫说:“带回审问,别让他死。”
然后他对柳含烟说:“你去医帐等着。等我回来,再清一遍药材。”
她点头,转身走了。
他翻身上马,挥手下令出发。
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山谷,抵达敌后时天刚亮。
敌军毫无防备。
火油泼上帐篷,一点即燃。
爆炸声接连响起,浓烟冲天。
敌军大乱,主力被迫回援。
突袭成功。
萧景琰带人安全返回营地时,已是正午。
他走进主营帐,脱下外袍,从怀里掏出一张烧了一半的军报。
那是他故意留在假营地的情报残页,上面写着“粮尽三日”。
他把它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坐下,亲卫进来禀报。
“陈九招了。他是奸细同党,负责在药品里下慢性毒,目标是伤员和主将。”
萧景琰盯着那张残页。
纸上焦痕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行小字:“药已换,勿服。”
他手指捏住纸角,慢慢揉成一团。
外面传来鼓声,是捷报。
他没抬头。
谢昭宁的名字出现在伤员名单第三位。她中箭的位置,在左肩下方两寸。
当时她站在南坡高地,弓拉满弦。
箭射出后,敌将落马。
她转身准备撤离,一支冷箭从斜谷射来。
她躲开了要害,但箭头划破护甲,扎进肉里。
现在她躺在医帐,手臂包着绷带。
柳含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碗药。
药是新的,刚煎好,冒着热气。
她低头吹了两下,端起来。
谢昭宁说不用。
她说没事。
然后她把药碗放在案上,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是一截烧黑的草根。
这是她在清理旧药箱时发现的。
不是军中药典记载的任何一味。
但它曾被混在止血粉里。
她盯着那截草根,眉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