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把烧毁的情报残页扔进铜炉,纸团在火中卷曲成灰。他刚要唤亲卫取药单来核对,帐外传来通报声。
“京城信使到,持公主密令。”
他抬眼。“带进来。”
亲卫掀开帐帘,一名身穿宫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入,双手捧着一个红木匣子。那人低头行礼,将匣子放在案上。
“公主有令,此物须亲手交予萧将军,不得经他人之手。”
萧景琰点头。“你下去吧。”
信使退下后,他盯着那匣子看了片刻。红木无纹,锁扣是银丝缠成的云雷图,触手微凉。他解开锁扣,掀开盖子。
一层软绸铺底,上面卧着一副轻甲。甲片呈月白色,边缘泛着银光,叠合处细密如鳞。他伸手取出一片,入手不沉,却有种奇异的韧感。
匣底压着一封信。
他展开信纸,字迹娟秀而有力。
“敌势愈强,望卿护身为先。此甲可御劲力,隐于衣下,不碍行动。勿以孤为念,但求汝安。”
落款是长乐二字。
他放下信,沉默片刻,然后起身脱去外袍。他将轻甲穿在内衫之下,拉上战袍,系紧腰带。甲胄贴合身形,肩胛与胸肋处略有隆起,但并不显眼。
他活动双臂,没有滞涩感。
这时,帐帘被掀开。
谢昭宁拄着拐杖走进来,右臂还包着绷带。她一眼就看出兄长姿态不同。
“你走路不像从前那样绷着背了。”她说,“是不是伤好些了?”
萧景琰系好袖扣。“旧伤未愈,加了层护具。”
谢昭宁走近几步,眯眼打量。“什么护具这么贴身?铁甲我都见过,没这么轻的。”
“公主送的。”他说,“防身用。”
谢昭宁愣了一下。“长乐公主?她又送东西?”
萧景琰没回答。
帐帘再响,柳含烟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叠药单,目光扫过萧景琰胸前微隆的轮廓,停顿一瞬。
“这甲……”她低声说,“纹路是皇家织造司的‘云鳞’制法,只有皇室重宝才用这种工艺。”
萧景琰点头。“她说能挡攻击。”
柳含烟把药单放在案上。“她一直都在帮你。从灵兽到密报,再到药和现在这甲。每一样都正好是你需要的。”
“各尽其心罢了。”他说。
柳含烟不再说话,低头翻看药单。谢昭宁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安静的气氛,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以后就不怕箭了?”她问。
“不怕箭。”萧景琰说,“怕的是有人替我挡箭。”
谢昭宁张了张嘴,没再问。
柳含烟写下最后一行字,合上册子。“医帐那边清完了。止血粉、金创药、退热散都重新封存。陈九经手过的全标记出来,等你下令处理。”
“烧掉。”萧景琰说,“所有可疑药材一律焚毁,灰烬深埋。”
“好。”她说,“我会亲自监督。”
“辛苦你了。”
柳含烟抬头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谢昭宁也准备走。“我去看看南坡的弓手训练进度。”
“别勉强。”他说,“伤没好透之前,不准碰弓。”
“知道啦。”她摆摆手,走出主营帐。
萧景琰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摸过胸前甲片。那材质冰冷,却仿佛带着一丝温润的流动感。他闭眼,运转文心真种,一丝文气从识海下沉,沿着经脉游走,缓缓渗入甲面。
甲片微微震动。
他睁开眼。
刚才那一瞬,文气与甲胄之间有种说不清的呼应,像是某种未被激活的东西正在苏醒。但他无法确定是不是错觉。
他记下这个感觉,继续批阅军报。
天黑后,营地安静下来。士兵们轮岗换哨,火堆燃着,映出巡逻的身影。他独自坐在灯下,再次取出那副轻甲,平铺在桌上。
甲面光滑,银丝纹路在烛光下流转不定。他指尖划过甲心位置,那里刻着两个小字:“守正”。
他又找到另一处暗纹,在左肩内侧,写着“御邪”。
他忽然笑了。
“守正御邪……倒是很像她说的话。”
他把甲收回匣中,吹灭灯。
次日清晨,校阅三军。
萧景琰立于高台,披甲戴盔,战袍笔挺。他没有显露内里的宝甲,但站姿比以往更加沉稳。亲卫站在台下,察觉到主帅周身气机似乎比往日凝实几分,呼吸之间有种压迫感。
七队斥候列阵完毕,队长上前听令。
“今日巡查范围不变。”他说,“西坡三里内设伏点清查,南北高地保持警戒。若有异常,立即传讯。”
“是!”
队伍散去后,谢昭宁走上高台。她今天没拄拐,右手垂在身侧,动作仍有些僵硬。
“你今天站得特别直。”她说。
“习惯了。”
“不是习惯。”她盯着他胸口,“你里面穿了那个甲?”
“嗯。”
“它有用吗?”
“还没试过箭。”
“那你怎么知道它好?”
“公主不会送没用的东西。”
谢昭宁撇嘴。“她对你倒是用心。”
萧景琰看向远处营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
“那你呢?”她问,“你靠什么?”
他没回答。
柳含烟这时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报。她抬头看了看萧景琰的站姿,眼神微动。
“北岭关方向昨晚没有火光。”她说,“敌军营地安静,可能是退兵了。”
“不会这么快。”他说,“他们在等援军。”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说,“他们动,我们才动。”
“可谢昭宁的伤……”
“不影响。”谢昭宁抢着说,“我能盯南坡。”
柳含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萧景琰低头看沙盘,手指点在敌军辎重营的位置。他想起昨夜文气渗入甲胄时的那一丝共鸣,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一股微弱的文气从识海涌出,顺着经脉下行,慢慢注入胸前甲片。
甲面银丝突然一闪。
他感觉到一种回应,像是甲胄内部有某种结构正在缓缓打开。
他立刻停下。
不能再试了。现在还不行。
他放下手,抬头看向远方。
太阳升到中天,照在军营上。士兵们在操练,刀枪碰撞声不断。他的身影站在高台中央,不动如山。
谢昭宁站在旁边,忽然说:“你刚才心跳变快了。”
他转头看她。
“我没听错。”她说,“就在你把手抬起来的时候,你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否认。
柳含烟也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他把目光移开。
“今天就这样。”他说,“你们去休息吧。”
两人离开后,他独自留在高台。
风从北方吹来,拂过战袍。他伸手按住胸口,那里有一层薄甲贴着皮肤,安静无声。
他知道,这甲不止是防御。
它在等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