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军营高台,萧景琰仍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胸前,甲片微凉。昨夜文气渗入宝甲时那一丝震动还在指尖残留。他闭了下眼,收回手。
个人之力终有极限。
他转身走下高台,脱去披风,换上普通战甲。亲卫想跟上来,被他抬手拦住。他独自走向伙房。
灶火不大,锅里煮着稀粥。几个炊兵蹲在旁边,脸色发青。粮袋开口处露出的米粒粗糙发黑。
“将军?”一个老兵抬头看见他,慌忙起身。
萧景琰没说话,卷起袖子走到锅边。他拿起长勺,搅动粥水。米粒粘在勺面,沉甸甸的。
“从今天起,我的补给分三成进军粮。”他对随行亲卫说。
“可您……”
“我说了,三成。”声音不高,但没人再开口。
他在灶前蹲下,和炊兵一样靠着土墙。粥熟后,接过一碗,喝了一口。味道苦涩,夹着砂石。
周围士兵悄悄张望。有人小声传话:“将军在吃我们的饭。”
他吃完,把碗放在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向训练场。
午后的操练场上尘土飞扬。一队新兵正在练习阵型推进。一个少年脚步踉跄,突然摔倒。身后老兵立刻骂出声。
“废物!滚出去别拖累人!”
少年趴在地上没动。其他人停下来看,没人伸手。
萧景琰走过去,在少年身边蹲下。
“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头,脸上沾着泥和汗。“陈……陈二狗。”
“哪里人?”
“北岭关外,柳河村的。”
“家里还有谁?”
“没了。”声音很轻,“爹娘死在敌军破村那天。我活下来,就是为了参军报仇。”
萧景琰看着他。站起身,取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能站出来,已是英雄。”
他转向全场士兵。
“我们不是为了杀人而战。是为了不让更多孩子跪在泥里哭。”
场中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从今天起,每日加训前,讲一段战地见闻。”他说,“谁家被烧,谁亲人死在刀下。记住你们为何握剑。”
他扫视众人。“我不想听口号。我想知道,你们心里恨的是谁,想护的是谁。”
一个老兵举起手。“我家在东阳镇。妹妹才十岁,被掳走后再没消息。”
另一个接话。“我爹是铁匠,守城时被砍断腿,爬了三天才到营地门口。”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声音从低语变成齐声。
萧景琰没再说话。他点点头,离开训练场。
傍晚哨骑急报,敌军小队突袭粮道。诸将齐聚主营帐。
“派副将带两百人迎击即可。”副将开口,“主帅不宜涉险。”
“粮是军命。”萧景琰抓起佩剑,“我若不去,凭什么让人舍命护粮?”
他走出大帐,翻身上马。三百精锐已在营门列队。
“出发。”
队伍疾行至粮道旁林地。他下令埋伏在道路两侧,民夫居中,战马在外围掩护。
“主将当前。”他当众宣布,“箭矢优先护民夫,其次战马,最后才是我。”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马蹄声。敌军十余骑冲来,直扑运粮车队。
箭雨落下。萧景琰伏在马侧,紧盯前方。一支冷箭射向一名拉车民夫。他跃身扑出,挡在那人前面。
肩部一痛。宝甲表面银光一闪,箭头偏开,划破皮肉。血顺着臂膀流下。
“别管我!”他喊,“护粮要紧!快走!”
民夫被推上车,车队加速前行。骑兵交战声在身后响起。他翻身骑上战马,挥剑冲入敌阵。
战斗结束时,敌军退走。粮车无损。他坐在马上,左手按着右肩。伤口不深,但血染透了内衫。
回营路上没人说话。走过校场时,有士兵低声传话。
“将军替百姓挡了一箭。”
“他本可以不来的。”
“可他来了。”
他回到主营帐,撕下布条包扎伤口。亲卫想帮忙,被他挥手赶走。他翻开军报,继续批阅。
次日清晨,校场点兵。
七队将士整齐列阵。萧景琰走上高台。他还没开口,台下忽然爆发出齐声请命。
“愿随将军赴险!生死不退!”
声音如雷,震得旗杆晃动。
他站在台上,一时没动。
“我不是让你们为我拼命。”他说。
台下安静下来。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山峦。“我要带你们打回去。打回那些被烧的村,被占的田,被夺的命。”
他看着台下每一张脸。“我要你们活着回去。站在自家门口,告诉亲人——‘我回来了,贼寇已灭。’”
风从北方吹来,掀动他的衣角。台下沉默了几息。
然后,一声吼叫响起。
“打回去!”
“回家!”
呐喊声连成一片。士兵们举起兵器,跺脚捶胸。整个军营都在震动。
谢昭宁站在台侧。她原本想提醒兄长伤口未包扎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忽然觉得陌生。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血,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力量。
她没说话,转身离开,走向南坡巡查。
柳含烟在医帐整理伤兵名册。外面声浪传来,她停下笔。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
她听见士兵的呐喊,听见那句“回家”。
笔盖合上。她起身,拿着药箱走出医帐,朝伤兵营走去。
萧景琰仍站在高台。人群散去,他没有下来。目光落在沙盘上,手指划过敌军辎重营位置。
肩上的伤渗出血,顺着指节滴落。
一滴血砸在沙盘边缘,渗进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