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营帐,烛火晃了一下。萧景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还握着那支断笔。案上沙盘的标记清晰,丙线已被红绳圈出,但他再没力气动一下。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
军报堆在左手边,最上面一张写着“南坡粮道起火,敌军调动两百骑赴援”。这是谢昭宁走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情报。他知道计划已经开始,可越是接近成功,越不敢松懈。
帐帘被掀开。
一碗药放在了案角,热气往上飘。他睁开眼,看见柳含烟站在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把外袍披在他肩上,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笔,换了一支新的放进笔架。
“乙线火堆已经点燃。”她说,“你定的哨位也已布好,今早探马回报,敌军确有反应。”
他点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她倒了杯水递过来。“你现在必须睡一个时辰。”
“不能睡。”他说,“前线随时会有变。”
“那你至少喝药。”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退让的意思。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人却清醒了些。
她拿走空碗,又从袖中取出一块湿巾,替他擦了擦手背的墨迹。“我看了布防图,北谷口只留五十人,太险。”
“敌军注意力在南坡。”他盯着沙盘,“主力必从西岭绕行,北谷才是关键。”
“所以更要加人。”她说,“我可以调医帐的伙夫和杂役去帮忙搬石垒墙,不让他们上前线,只做后勤。”
他看着她。
她回视他,眼神稳定。“我不是来添乱的。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北谷交给你。”
她点头,转身要走。
“含烟。”他叫住她。
她回头。
“小心些。”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掀帘出去。
帐外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重新看向沙盘,手指划过丙线。脑中兵势仍在推演,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他靠回椅背,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喊声。
“医帐!快去医帐!”
他猛地睁眼,站起身就往外冲。
刚掀开帐帘,副将拦在面前。“主帅不可离营!前方战况混乱,您若一动,全军动摇!”
“多少人受伤?”
“七人重伤,抬回来了两个,腿断的,血止不住。”
他攥紧拳头,站在原地。
远处医帐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他看见柳含烟提着灯走进去,发髻散了一缕,披风上沾了泥。
她没穿官家小姐的衣裙,只裹着一件青灰布袍,袖子卷到肘部。她蹲在一个士兵面前,手里拿着绷带,正在包扎。
那人疼得大叫,她一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继续缠布。“咬住这块布,我在,不怕。”
士兵照做了。眼泪顺着脸流进嘴里。
她低头说:“你们守住了阵地,现在轮到我们守住你们。”
另一个老兵断了胳膊,脸色发白。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对旁边的伙夫说:“烧热水,拿干净布来。”
伙夫愣着不动。
“快去!”她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
伙夫跑了。
她转头看见更多伤兵被抬进来,地上全是血。有人哭,有人喊娘。士气眼看就要崩。
她站起来,走到中间,大声说:“都听着!敌军今晚反扑,是因为他们怕了!他们知道我们断了他们的粮道,所以才狗急跳墙!你们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是在为大军争取时间!你们不是白挨这一刀!”
没人说话了。
她扫视一圈。“尚书之女怎么了?我也能沾血!我也能抬人!只要这营还在,我就不会走!你们要是敢退,我第一个拦在你们前面!”
老卒抬起头,看着她,忽然哽咽。
“小姐……我们……我们不能输。”
“对。”她说,“我们不能输。”
她走回去,继续包扎。
萧景琰站在远处,一直看着。
他转身回帐,抓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铁甲连营夜寒,烽烟卷地霜残。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面旌旗十面幡,
孤城誓不还。
他写完,吹干墨迹,叫来亲卫。“把这首词刻成木牌,立在辕门。”
亲卫接过纸,看了眼,抬头时眼睛红了。“是。”
第二天清晨,士兵们出营列队,看见辕门前多了三块木牌。有人念出来,声音发抖。
念完,一个老兵突然举起刀。“为丞相子!为柳家女!死亦何惧!”
众人齐吼:“死亦何惧!”
声震四野。
战鼓再响。
萧景琰披甲出帐,腰间佩剑是柳含烟送的“清霜”。他走到辕门口,看见她站在那里,脸上有倦色,但站得笔直。
他停下。
她看着他。
“你去前方杀敌。”她说,“我在此守后方人心。”
他盯着她。
“你若不归,我亦不走。”
他伸手,解下腰间玉佩塞进她手里。“若危急,以此令调亲卫护你离营。”
她接过玉佩,却没有收起来。
她反手把玉佩按回他掌心,合上他的手指。
“我要的不是生路。”她说,“是你归来时,还能看见我站在这里。”
他瞳孔一缩。
风刮过营地,吹动旗帜,也吹起她的发丝。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队伍开始移动。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营门中央,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
她只是站着。
马蹄声响起,铁骑出征。
她抬起手,摸了摸颈间那条旧帕子——是他去年病中用过的,她一直留着。
风吹起帕角,像一面小小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