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山口遇险巧脱身 夜渡寒江赴辽西
晨光穿透林莽的缝隙,碎金似的在布满松针与腐叶的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的晨露还未散尽,沾在草叶尖上,像一颗颗透亮的碎钻,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溅起细碎的泥土气息。
孙大山走在最前头,这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如半截铁塔,古铜色的脸庞被日头晒得发亮,几道深疤纵横交错,是早年被野猪獠牙划下的印记。他手里握着一柄磨得雪亮的猎刀,刀鞘上缠着发黑的牛皮绳,时不时手腕一翻,利落拨开挡路的荆棘,带刺的枝条弹回去,惊起几片枯叶。他肩上扛着一张桑木硬弓,弓身被摩挲得油光水滑,箭囊里插满了自制的桦木箭,箭羽是雄鹰翅尖的翎毛,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韧劲。两条黑背猎犬紧随其后,皮毛油亮,耳朵贴在脑后,鼻子贴在地面上嗅着,时不时冲着密林深处低吠两声,惊起几只扑棱棱的山雀,扇动翅膀撞碎了林间的静谧。
赵率教一行人跟在后面,为首的赵率教身着半旧的铁甲,甲片上布满划痕,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是褪色的红绸。他面容刚毅,下颌线紧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林七走在他身侧,这后生不过二十来岁,面皮白净,左胳膊用粗布吊在胸前,布条上渗出暗褐色的血迹,脸色却比几日前红润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他时不时蹙眉,显然伤臂还在隐隐作痛,却咬着牙不肯落后。
周泰背着孙大山送的箭矢,走在队伍外侧。这汉子三十上下,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透着憨厚,手里握着那把桑木弓,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弓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丝声响,连远处松鼠啃食松果的窸窣声都不放过。铁蛋扛着一大包风干野猪肉,这小子才十八九岁,满脸稚气未脱,却生得膀大腰圆,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军歌,脚步咚咚作响,惊得路边的蚂蚱四处乱蹦,慌慌张张钻进草丛里。
队伍末尾的张耗子,身形瘦小如猴,脸上嵌着一双滴溜溜转的黑眼睛,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时不时蹿到路边,扒开草丛瞅瞅,又飞快缩回来,嘴里低声嘀咕:“将军,这林子静得邪乎,别是有啥玩意儿吧?”
赵率教还没答话,前头的孙大山忽然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回头压低声音道:“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到黑风口了。”他黝黑的脸上凝着霜色,声音沉得像浸了水,“那是进山出山的必经之路,鞑子在山口设了卡,有十来个兵丁,还有两个百户长,一个叫完颜秃,一个叫耶律黑,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平日里凶得很,专抓过路的汉人,要么充作苦力,要么直接砍头,寨门口的歪脖子树上,还挂着几颗人头呢。”
赵率教闻言,眉头一皱,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跟着孙大山走到山梁边,拨开茂密的灌木丛往下望去。只见山口处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寨,寨墙是用粗劣的原木堆砌而成,缝隙里塞着干草和泥巴,看着摇摇欲坠,却透着一股凶戾之气。寨门口插着一面破烂的鞑子旗,旗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狼头图案,在山风里猎猎作响,旗角被扯得稀烂。几个穿着皮甲的鞑子兵正倚着寨门闲聊,皮甲上满是油污,手里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刃口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旁边还拴着两匹瘦马,耷拉着脑袋啃食地上的枯草,尾巴有气无力地甩着,驱赶着牛虻。
“鞑子的岗哨看得紧,硬闯肯定不行。”周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唾沫星子都不敢溅出来,“我们统共才七个人,而且林七的伤还没好利索,真打起来,怕是要吃亏。一旦惊动了寨子里的人,前后夹击,咱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孙大山点了点头,黝黑的脸上刻着凝重,他指了指山梁左侧的一片密松林:“那片林子后面有条小路,是早年猎户们踩出来的,陡峭得很,只能容一人通过,而且长满了藤蔓,鞑子嫌麻烦,从来不去那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得小心,那地方有不少野猪窝,还有猎户们设下的套索和陷阱,我带你们走,跟着我的脚印,一步都别错,走错一步,小命可能就没了。”
“好!”赵率教当机立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如磐,“张耗子,你跟孙大哥前头探路,注意清理藤蔓和陷阱,遇到岔路用石头做记号。王二柱,你护着林七,走在中间,务必稳住脚步,别让他摔着。周泰,你断后,提防着身后的动静,一旦有情况,就吹口哨示警。铁蛋,把干粮和兵器都背好,别弄出声响,要是惊了野兽,咱们就麻烦了。”
“得令!”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军人的利落。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张耗子猫着腰跟在孙大山身后,手里握着短刀,刀刃锋利,手腕翻飞间,就将挡路的藤蔓砍断,嘴里还低声念叨:“孙大哥,你这猎刀真快,比俺们军营里的制式刀好用多了。”
“山里人吃饭的家伙,能不快吗?”孙大山头也不回,手里的猎刀上下翻飞,砍断一根根手腕粗的藤蔓,“踩着我的脚印走,别碰那些挂着红布条的树枝,那是猎户设的套兽夹,力道大得很,夹到腿就废了。还有那些看着平整的地面,别踩,底下说不定是陷坑,掉进去就等着喂野猪吧。”
密松林里光线昏暗,参天的古松遮天蔽日,松枝交错,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晨光挡在外面。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也湿滑得很,稍不注意就会滑倒。林七咬着牙,左手紧紧抓着王二柱的胳膊,王二柱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七,嘴里低声叮嘱:“林兄弟,慢点走,脚踩实了,别慌。”
林七点了点头,脚下小心翼翼地踩着孙大山的脚印,伤臂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像是有针在扎,疼得他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两条黑背猎犬走在最前头,鼻子嗅着地面,时不时冲着草丛里低吠两声,提醒众人避开隐藏的陷阱。孙大山的猎刀砍断一根碗口粗的藤蔓,藤蔓断裂的瞬间,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扑棱着翅膀飞出来,铁蛋眼疾手快,抬手就要去抓,被周泰一把拉住。
“别出声!”周泰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铁蛋吐了吐舌头,缩回手,讪讪地笑了笑。
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有砍刀砍断藤蔓的“咔嚓”声,和脚下松针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林子里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裹了一层轻纱,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钻进人的衣领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粗哑的鞑子话,夹杂着马匹的嘶鸣,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猛地顿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大山立刻摆手,示意众人蹲下。他缓缓拨开身前的灌木丛,露出一道缝隙,只见下方的小路上,两个鞑子兵正牵着马走过。走在前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身材矮胖,身上的皮甲歪歪扭扭,手里提着一个酒壶,酒气熏天,嘴里骂骂咧咧的。跟在后面的是个瘦高个,尖嘴猴腮,眼神猥琐,手里把玩着一柄弯刀,刀刃上沾着血丝。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巡个屁啊!”络腮胡鞑子兵嘟囔着,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头,石头滚下山崖,传来一阵清脆的回响,“等回去了,老子要喝三大碗马奶酒,再找个汉人娘们玩玩,才算舒坦!”
瘦高个鞑子兵嘿嘿一笑,声音猥琐得令人作呕:“等抓到汉人女子,老子还要……”
话没说完,孙大山的眼神骤然一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气。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缓缓拉开了硬弓,手指扣着箭羽,箭头瞄准了络腮胡鞑子兵的后心,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周泰也同时搭箭上弦,桑木弓被拉成了满月,目光锁定了那个瘦高个鞑子兵,手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率教握紧了腰间的长剑,手心沁出冷汗,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鞑子兵,心里默念着:“再近点,再近点……”
就在鞑子兵走过灌木丛下方的瞬间,孙大山低喝一声:“放!”
两支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像是两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刺入了鞑子兵的后心。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松针,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嘶鸣起来,焦躁地刨着地面,险些挣脱缰绳。
“快!”孙大山低喝一声,率先跳了下去,猎刀一挥,割断了马缰绳,又在两个鞑子兵的脖子上各补了一刀,确认断气后,才冲众人招手,“快过来,把尸体拖到林子深处,用落叶盖严实了,别让鞑子发现!”
众人立刻冲了下去,张耗子和铁蛋抬着络腮胡的尸体,王二柱和周泰抬着瘦高个的尸体,七手八脚地拖进密林中最茂密的地方,又用松针和落叶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血迹都没露出来。
铁蛋看着地上的两匹战马,眼睛一亮,搓着手凑到孙大山跟前,脸上满是兴奋:“孙大哥,这两匹马正好给我们用,林七兄弟伤着,正好能骑,也能驮点干粮和兵器,省不少力气!”
孙大山点了点头,拍了拍马脖子,手掌在马背上轻轻摩挲,安抚住受惊的马匹,沉声道:“这是鞑子的战马,脚力好得很,都是吃过草料的好马,正好派上用场。赶紧牵走,别在这里耽搁,万一遇上其他巡山的鞑子,就麻烦了。”
林七被王二柱扶上了马背,他坐稳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臂,又看了看众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多谢大伙儿。”
“自家兄弟,客气啥!”铁蛋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等俺们到了辽西,跟着将军杀鞑子,保家卫国!”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牵着马继续赶路。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终于豁然开朗,黑风口的木寨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在眼前。江水湍急,泛着暗绿色的波涛,像是一条暴怒的巨龙,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溅起丈高的水花,雾气腾腾。
“这是浑江,过了江,就离辽西不远了。”孙大山望着江面,沉声道,“鞑子占了关外后,就把江上的渡船都烧了,还派了巡江船巡逻,想要过江,只能靠木筏。我知道江边有个隐蔽的湾子,藏着我先前扎的木筏,够我们所有人坐,还能载着马。”
众人跟着孙大山来到江边的湾子,这里芦苇丛生,足有一人多高,叶片锋利如刀,风一吹,沙沙作响,正好挡住了视线。拨开芦苇丛,果然看到三艘扎得结实的木筏,用粗麻绳捆着,筏身是用粗壮的原木制成,看着就稳当,藏在芦苇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孙大山和王二柱、铁蛋一起,挽起裤脚,跳进冰凉的江水里,吆喝着把木筏推到江里,又找来几根长长的竹竿当作船桨,竹竿粗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江上风大,水流急,漩涡多,你们一定要抓紧了木筏边缘的麻绳,千万别松手。”孙大山递给赵率教一根竹竿,叮嘱道,他的裤脚还在滴水,脸色被江风吹得发白,“我送你们到江心,对岸有一片芦苇荡,比这边还茂密,鞑子的巡江船不会去那边,你们从那里上岸,顺着江边的小路走,不出三日,就能到袁将军的驻地。记住,遇到巡江船,千万别出声,趴在木筏上,芦苇能挡住你们的身影。”
赵率教握着竹竿,眼眶微微泛红,他看着孙大山黝黑的脸庞,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却格外有力的手,郑重地抱拳道:“孙大哥,大恩不言谢!他日我们赶走鞑子,收复失地,定当回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给你盖一座大宅子,置几亩良田,让你和嫂子安享晚年!”
孙大山摆了摆手,爽朗地笑道:“都是大明的子民,说什么报答!你们是抗鞑的好汉,是为了咱们汉人百姓打仗,我帮你们,是应该的。快上船吧,天快黑了,趁着夜色过江,更安全。”
正说着,芦苇丛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顿时警惕起来,握紧了兵器。却见孙大嫂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布包,快步走了进来。这妇人三十多岁,荆钗布裙,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眼角虽有细纹,却透着一股温婉的气息,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鬓角别着一朵黄色的野菊花。
“你们要走,我也没什么好送的。”孙大嫂把布包塞到赵率教手里,红着眼眶道,“这是我腌的咸菜和晒干的野果,路上可以就着干粮吃,能下饭。你们一定要保重身子,赶走了鞑子,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
赵率教接过布包,沉甸甸的,鼻尖一酸,沉声道:“嫂子放心,我们一定回来!”
众人纷纷上了木筏,林七被小心翼翼地扶到马背上,王二柱牵着马绳,站在木筏边缘,牢牢抓着麻绳,生怕马匹受惊。周泰和张耗子各撑着一根竹竿,用力地划着水,木筏在湍急的江水中缓缓移动,溅起阵阵水花,打湿了众人的衣裳,冰凉刺骨。孙大山撑着最长的一根竹竿,站在最前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江面,时不时吆喝一声:“往左点!避开那个漩涡!”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天边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云霞漫天,像是燃烧的火焰,将江水都染成了金红色。天色越来越暗,江面上刮起了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瑟瑟发抖。众人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抬头望着对岸的方向,目光坚定,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江风吹拂着赵率教的头发,他握着竹竿,望着滔滔江水,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壮志。他想起了山海关外的累累白骨,想起了被鞑子蹂躏的百姓,想起了朝廷的殷殷期盼,想起了袁将军的嘱托。他知道,前路依旧凶险,鞑子的铁骑还在肆虐,大明的江山还在风雨飘摇之中。但他更知道,只要他们这些人还在,只要这抗鞑的火种还在,就总有一天,能将鞑子赶出关外,重振大明的雄风!
“将军,你说俺们能打赢鞑子吗?”铁蛋缩着脖子,凑到赵率教身边,低声问道。
赵率教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远方,声音铿锵有力:“能!一定能!”
木筏渐渐靠近对岸的芦苇荡,夜色彻底笼罩了江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江水拍打木筏的声响,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了鞑子巡江船的号角声,沉闷而悠远,却已经无法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
孙大山停下竹竿,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凸起,对赵率教道:“赵将军,前面就是芦苇荡,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再往前,就会被巡江船发现。你们上岸后,顺着芦苇荡往南走,切记,别生火,别出声,天亮前就能走出这片江滩。”
赵率教点了点头,握着孙大山的手,手心滚烫,声音哽咽:“孙大哥,保重!”
“保重!”孙大山也红了眼眶,挥了挥手,“赶走鞑子,记得回来!”
众人纷纷和孙大山道别,张耗子抹了抹眼睛,哽咽道:“孙大哥,俺们一定回来!”
然后撑着竹竿,将木筏划入芦苇荡。芦苇秆密密麻麻,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外界的视线,也挡住了江风。
赵率教率先跳下木筏,脚踩在柔软的滩涂上,冰凉的泥水漫过脚踝。他回头看向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穿透夜色的力量:“兄弟们,上岸!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月光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众人牵着马,踩着滩涂,朝着芦苇荡深处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在月光下,朝着辽西的方向,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