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丘陵偶遇溃兵卒 义释壮士聚军心

晨曦刺破薄雾，金红色的光缕如利剑般劈开天幕，洒在连绵起伏的丘陵上。枯黄的野草沾着晨露，被日光一照，泛出细碎的银光，蜿蜒的小路像一条被踩碎的玉带，隐没在丘陵深处的林莽间。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野草的腥气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赵率教一行人收拾好行装，押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细作，沿着小路往南走。那两个细作一个尖嘴猴腮，一个矮胖敦实，被粗麻绳捆得像粽子，嘴里塞着半干的芦苇秆，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矮胖的细作走得踉踉跄跄，时不时被路边的石子绊倒，引来王二柱不耐烦的推搡，他脸上满是惊惧，眼角却藏着一丝怨毒；尖嘴猴腮的那个则垂着头，眼神躲闪，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马蹄踏过布满碎石的路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惊起路边草窠里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钻进了密林。林七的伤臂好了些，肿消了大半，不再骑马，而是牵着马缰绳走在队伍中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缠着干净布条的左臂，布条边缘还沾着些许药膏的痕迹。他时不时轻轻甩甩胳膊，脸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目光总往周泰背上的桑木弓瞟，喉结微微滚动，显然是手痒了。铁蛋扛着一杆长枪，枪杆被磨得光滑油亮，他走在最前头，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滚，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军歌，脚步轻快得像阵风，时不时还回头冲林七挤眉弄眼。

“将军，照这个脚程，咱们晌午就能赶到前面的山坳子。”周泰勒住马缰，抬手遮着阳光望了望前方，他那张带疤的国字脸被日光晒得发亮，伤疤在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听说那地方有个荒废的驿站，虽说是断壁残垣，好歹能遮遮日头。咱们可以在那儿打尖，顺便问问路过的樵夫，袁将军驻军的具体方向。”

赵率教点了点头，他正想开口叮嘱众人留意沿途的动静，就听见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强忍着剧痛。他眼神一凝，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沉声道：“噤声，前面有动静。”

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周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右手紧紧握住了桑木弓，左手探入箭囊，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箭羽；王二柱攥紧了腰间的砍刀，刀鞘被他攥得咯吱作响，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的林子，鼻翼微微翕动，嗅着空气中的气息；张耗子猫着腰，像只灵活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蹿到路边的矮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往林子里张望，瘦小的身子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

片刻后，张耗子缩了回来，快步凑到赵率教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是一群溃兵，约莫有二十来人，个个带伤，铠甲破得不成样子，看着像是……咱们大明的兵。”

赵率教沉吟片刻，眉峰微蹙，他摸了摸腰间的长剑，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一稳，沉声道：“走，去看看。小心些，别惊动了他们。”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穿过一片稀疏的槐树林，眼前的景象让众人都愣了愣。只见二十多个衣衫褴褛的明军士兵，正瘫坐在林中空地上，他们的铠甲破碎不堪，有的甲片脱落，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伤口上甚至爬着几只黑乎乎的虫子；有的衣袍被划开一道道口子，沾满了泥污与血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这些士兵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神黯淡无光，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唯有攥着兵器的手，还透着几分倔强。

旁边的几匹瘦马耷拉着脑袋，肋骨根根分明，像一捆捆干枯的柴禾，正有气无力地啃着地上的枯草，马蹄上还沾着黑红色的血泥。空地中央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灰烬，旁边散落着几个豁口的陶碗，碗底还沾着些许发黑的野菜渣，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陶碗旁窜过，惊得几个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断刀。

“你们是哪部分的？”赵率教走上前，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威严。

那些溃兵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惶恐，像是受惊的兔子。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他的左臂缠着发黑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的血，刚一用力，就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还是咬着牙，撑着身旁的一棵老槐树，缓缓站直了身子，依旧挺直了脊梁，沙哑着嗓子道：“你……你们是谁？是鞑子的人，还是……”

这汉子约莫三十岁，面容刚毅，剑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虽然衣衫破烂，满脸尘土，却难掩一身军人的铁血之气。他腰间还挂着一柄断剑，剑身断了半截，剑鞘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戚家军”，剑鞘边缘虽已磨损，却依旧擦拭得干干净净。

“我乃大明参将赵率教。”赵率教亮出腰间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精美的虎头纹，在日光下闪着银光，他沉声道，“你们是戚家军的人？戚大帅麾下的铁血之师，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那汉子看到令牌，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激动，随即又黯淡下去，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道：“末将戚猛，乃是戚家军麾下千总。我们奉兵部的调令，率领五百弟兄驰援辽西，途经黑风口时，遭到鞑子和汉奸的伏击。那些汉奸熟悉地形，给鞑子引路，咱们腹背受敌，兄弟们死伤大半，只剩下我们这些残兵败将，一路逃到这里。粮草早就断了，伤药也没了，轻伤的还能撑着，重伤的……”

说到这里，戚猛的声音哽咽了，他别过头，看着身后几个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士兵，眼眶通红。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正发着高烧，嘴里胡言乱语，念叨着“爹娘”“杀鞑子”。戚猛身后的溃兵们也纷纷红了眼眶，有的用粗糙的手掌抹着眼泪，有的甚至忍不住啜泣起来，压抑的哭声在林子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鞑子太狡猾了！他们勾结了不少汉奸，里应外合，我们根本防不胜防！”一个年轻的士兵哭喊道，他的右腿缠着布条，伤口发炎红肿，疼得他直抽冷气，“我们的百户大人，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身中数箭，被鞑子的骑兵砍死了！他到死，手里还攥着戚大帅传下来的军旗！那面军旗，被鞑子的马蹄踩得稀烂……”

赵率教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他看了看那些溃兵，他们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伤口发炎化脓，却依旧死死攥着手里的兵器，有的握着断刀，有的攥着长枪，眼中透着不屈的光芒。他想起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心头一阵刺痛。

“将军，这些都是好汉子啊！”周泰走上前，低声道，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赵率教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戚猛道：“戚千总，我等也是前往辽西投奔袁将军的。我们还有些干粮和伤药，你们先拿去用。救人要紧，别的话，日后再说。”

说罢，赵率教回头对铁蛋和王二柱道：“把咱们的干粮分一半出来，伤药也都拿出来，给兄弟们处理伤口。林七，你去帮着包扎，你小子手脚细。”

林七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哎！将军放心！”

铁蛋和王二柱也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马旁，解开马背上的包袱，把里面的干硬窝头、面饼和油纸包着的伤药都拿了出来。溃兵们看到干粮，眼睛都亮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有的噎得直翻白眼，就着地上的晨露往下咽。一个年纪最小的士兵，约莫十六七岁，捧着窝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里嘟囔着：“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戚猛捧着一个干硬的窝头，眼眶通红，他对着赵率教深深一揖，声音哽咽道：“末将谢过赵将军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戚猛万死不辞！”

“都是大明的将士，不必客气。”赵率教扶起戚猛，沉声道，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溃兵，语气铿锵有力，“鞑子肆虐，家国破碎，百姓流离失所，正是我辈男儿奋起之时。你们愿不愿意随我一同前往辽西，投奔袁将军，一起杀鞑子，收复失地，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戚猛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像是枯木逢春，重新燃起了火焰。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溃兵们，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兄弟们！赵将军愿意带我们去辽西，投奔袁将军！咱们是戚家军的人，流的是戚大帅的血！咱们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不能让死去的弟兄们白死！愿意跟着赵将军杀鞑子的，就站起来！”

“杀鞑子！收复失地！”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撑着断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声音嘶哑却坚定。

“我们愿意！”

“跟着赵将军干！为百户大人报仇！”

溃兵们纷纷站起身，他们虽然疲惫不堪，有的甚至需要扶着同伴才能站稳，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那一声声呐喊，响彻云霄，震得林间的飞鸟纷纷扑棱着翅膀，惊慌失措地飞向远方。

赵率教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拔出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长剑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寒光，朗声道：“好！从今日起，你们就归入我的麾下！待我们到了辽西，与袁将军汇合，定要踏平鞑子的营帐，斩下完颜百户的头颅，让鞑子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众人齐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被绑在槐树上的两个细作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身子扭动着，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戚猛看到他们，眼神一凛，眉头紧锁，厉声问道：“赵将军，这两人是？看他们的打扮，不像是咱们的人。”

“他们是鞑子的细作，专门潜伏在江滩附近，打探明军的动向。”赵率教冷声道，目光落在那两个细作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本来想带他们到辽西，交给袁将军处置，不过现在……”

戚猛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恨意：“这些汉奸，吃里扒外，帮着鞑子祸害咱们汉人，留着也是祸害！不如就地正法，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他身后的溃兵们也纷纷怒吼起来，一个个目眦欲裂，挥舞着手里的兵器：“杀了他们！为百户大人报仇！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那两个细作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拼命挣扎着，眼中满是恐惧，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的芦苇秆掉了出来，发出凄厉的求饶声：“饶命啊！将军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将军高抬贵手！”

赵率教沉吟片刻，他看了看那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细作，又看了看群情激愤的溃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戚千总，诸位兄弟，这些汉奸固然该死，但就这么一刀杀了他们，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从这两个细作嘴里，我得知鞑子在黑风口的破庙设有细作联络点，今夜三更，还有其他细作会去那里汇合，交接明军的布防消息。咱们不如利用这两个汉奸，来个将计就计，混入破庙，端了鞑子的老窝，把那些汉奸一网打尽，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戚猛闻言，眼睛一亮，他拍了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好主意！赵将军果然深谋远虑！末将愿意率领兄弟们，充当先锋！就算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把那些汉奸碎尸万段！”

“好！”赵率教大笑一声，声震四野，他收剑入鞘，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那就让咱们好好谋划一番，定个周密的计策，今夜三更，直捣黑风口，给鞑子和汉奸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晨曦之下，众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新的队伍，新的斗志，在这片丘陵之上，燃起了熊熊的抗鞑之火。风掠过树梢，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支铁血之师助威。前路依旧漫长，依旧布满荆棘，但众人的心中，却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