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朱高炽说道:“也好,马和,你且去详询情况,看那侍女能否再坚持。”
马和领命而去,自去问询,过不多时,便打马回来道:“回禀殿下,张大人说清欢所患的是痢疾,十分严重,应立即送回城中医治。”
朱高炽颔首道:“也罢,那咱们徐徐向前,等候张升赶来吧。”
咸宁郡主掀开车帘向后望去,只见张升先将一名虚弱不堪的侍女扶上了马,随后一跃而上,坐在了她的前面,让其环抱住自己的腰。
小郡主暗自赞道:张升哥哥果然是谦谦君子,即便此时乃是事急从权,也没有让女子坐在自己身前。
见张升和徐妙锦绝尘而去后,向来敦厚老实的朱高炽,竟然露出了一丝略显狡猾的笑意,吩咐道:“出发!”
穿着一身短打,远远跟在后面的小旗王猛,有些担忧的说道:“大人,这些王府护卫个个身形彪悍,动作矫健,显然身手不凡,咱们这几个人,只怕不是对手啊。”
扮作客商的宋青云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所以咱们决不能轻举妄……”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眼尖的亲兵吴德,就伸手指着前方,急叫道:“大人快看!”
被其打断说话,宋青云尽管有些不爽,还是下意识的举目望去,却不禁呆在了原地:只见自己的仇人张升,正策马扬鞭的迎面而来。
王猛伸手按在了刀柄上,沉声问道:“大人,要不要动手?”
宋青云看了看愈来愈近的张升,又望了望还未走远的燕王府众人,闪身躲在了一旁,说道:“还是再等等,先跟上他再说。”
说话间,张升和徐妙锦已然疾驰而过,宋青云等人赶忙不远不近的跟了上去。
返回北平城后,张升在西市买了匹干净漂亮的白马,便与徐妙锦各乘一骑,从平则门(正统四年改为阜成门)出城,直奔云峰山而去。
宋青云见状大喜,说道:“看来这厮,是要带着那俊俏丫鬟去游山玩水,当真是自寻死路,此间来往人多,不宜动手,等到了荒僻之所,咱们便送二人上路!”
眼见张升已走了近半个时辰,却还没有返回,咸宁郡主有些担忧的问道:“张升哥哥去了这许久,该不会出什么事吧?”说罢,便要勒令马夫停车。
朱高炽连忙安慰道:“张升无事,小妹只管放心便是。”
见了兄长这副模样,冰雪聪明的小郡主,立时就察觉到事情有诈,问道:“长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朱高炽本想再拖延一阵,却禁不住小妹的再三追问,只得一五一十的将张升出卖,好在最后还不忘补充道:“内兄知道你甚是惦念着居庸叠翠,因而便让咱们先到那里,他和三姨母则去云峰山,观赏金台夕照了。”
咸宁郡主却气得连连顿足,急道:“他还能安得什么好心,不过是为了避开我罢了!不成,快快掉转方向,定要追上他们才行!”
朱高炽道:“内兄骑得是快马,又走了这么久,咱们如何追得上?”说到这里,朱高炽压低了声音又道:“再者说来,若是闹得大了,不慎将三姨母独自与男子出行之事宣扬了出去,那么不止是对她,甚至对徐家所有女子的名节,都会有所损伤。到了那时,恐怕不仅是母妃面上难看,就连父王也会重责你我吧。”
咸宁郡主年纪虽小,但自幼便生长在豪贵之家,并非没有分寸之人,故而无处宣泄情绪的小郡主,才更加倍感愤懑,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委屈巴巴的说道:“张升哥哥欺负我,你这个做长兄的,不帮人家也就罢了,竟然还相助于他!”
望着梨花带雨的妹妹,朱高炽只觉说不出的愧疚,安慰道:“都是为兄的错。这样好了,我那把汉代古琴,你不是想要许久了吗,等回到王府,我便将它送给小妹。”
咸宁郡主哼了一声,道:“谁稀罕你的琴!”说完吩咐道:“停车,我要去找小姨母说话!”
朱高炽本欲再劝,见妻子对自己暗暗摇头,便由着小妹去了,这才问道:“世子妃何故拦我?”
张子苓笑道:“咸宁这会正在气头上,殿下多言无益,让她和小姨母多聊聊,说不定反倒更好。”
果然,咸宁郡主与徐妙妍本不相熟,起初不过是为了避开令自己生气的大哥,方才上了徐家的马车。可两个年纪相仿,性格相近的小姑娘,很快就打成了一片,终究还是少年心性的小郡主,没过多久,就将“失恋”的烦恼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云峰山距北平城,仅有五十里路,张升和徐妙锦骑的又都是快马,因此还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已来到了云雾苍莽,峰峦重叠的云峰山山脚下。
将马匹栓好后,张升便与徐妙锦并肩而行,沿着山路向上走去,只见两旁的林木隐映,芳草依依,山间隘口处的泉水淙淙,长流不息,让人顿生心旷神怡之感。
只是沉醉于山水间的两个人未能察觉,他们离开后不久,二人拴着马匹的绳索,就被宋青云挥刀割断。
王猛奇道:“大人这是何意?”
宋青云道:“张升那厮颇有些手段,又有宝剑傍身,咱们未必能有一举杀之的把握,所以要先断其后路。”
王猛恍然道:“大人高明。”说着灵机一动,伸手朝山顶指了指,说道:“既然您担心他逃跑,不如等两人到了那夕照寺后再动手。”
宋青云考虑了须臾后,颔首道:“不错,此间林深茂密,他若是胡乱逃窜,咱们可不大方便找寻。”
说话间,张、徐二人已行至山麓处,徐妙锦指了指前方若隐若现,又残败不堪的陵墓群,问道:“听闻金代有十位皇帝,都葬在了云峰山的皇陵里,难道那里就是金陵么?”
张升有意在佳人面前卖弄,遂道:“正是,不过金大定二十一年,金世宗完颜雍,将当年篡位自立的完颜亮降为庶人,并将其尸骨从金陵中掘出,所以金陵中只有九位皇帝的陵寝。”
徐妙锦听后果然眼前一亮,颇为崇拜的说道:“虽说作为儒家子弟,经史子集皆要学习,然对于金朝历史,世人大多不愿研习,小女子对其也只是略知一二而已,想不到公子竟能知之甚深。”
张升道:“其实我与旁人并无不同,由于靖康之耻,对金朝充满了敌意,但对于敌人,应当在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而了解其历史,正是其中之一环。”
徐妙锦仔细品味了片刻,感叹道:“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此乃高妙之言,与兵书上所讲的道理十分契合呀,公子这句话,堪为大家之言。”
张升心道:这是自然,因为这句话,乃是出自后世的一位伟人之口,于是谦逊的笑了笑,说道:“小姐过奖了,咱们要不要到近前去看看那金陵?”
徐妙锦摇了摇头,说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作为一个汉人,我实在不愿去参拜胡虏之陵寝,可若是以游览姿态等闲视之,又未免对亡者有失尊重。”
张升颔首道:“小姐说的是,既然如此,咱们这便继续上山去吧。”
徐妙锦却略显狡黠的一笑,说道:“且先不忙,听燕世子所言,公子前日里所赠的那首《思翠竹园主》,是在从皇宫到魏国公府的路途中写就,才思之敏捷,不下于当年七步成诗的曹子建,可有此事?”
张升闻言,不禁暗呼糟糕,生怕徐妙锦出个题目,又让自己作诗出来,然而到此地步,也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强笑道:“确有此事,不过那首诗,只是在下情之所至,有感而发,远远比不上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曹植。”
听到情之所至四字,徐妙锦姣好的面容上,立时泛起了一层红晕,问道:“那么公子今日的兴致,比之当日如何?”
张升道:“良辰美景,佳人相伴,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可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只见徐妙锦伸手指了指山顶的寺庙,巧笑嫣然的说道:“如此最好,只要公子能在咱们抵达夕照寺前,作诗一首,小女子便有礼物相赠。”
尽管张升十分想知道,心仪的女孩打算送自己什么礼物,然而他此时实在无暇他顾,只得故作从容的微微一笑,说道:“甚好,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不知小姐想要如何考校在下?”
徐妙锦环目四顾后,指着金陵说道:“此间终是一朝帝王之陵寝,既然咱们不去拜会,就由公子为其赋诗一首,聊表敬意吧。”
可就在此时,忽然狂风大作,摇撼着山间的树枝,使得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也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今日本就几不可见的太阳,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天空也随之阴暗了下来,如同被一块看不到边际的巨大灰色幕布所覆盖。
伴随着蓄势待发的雷声,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天空瞬间点亮,可在这短暂的光明过后,天地间仿佛变得更加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