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贯中先是一怔，随即连忙说道：“那自然是极好的！”

张升问道：“可否借先生纸笔一用？”

罗贯中伸手朝书案一引，道：“张施主请便。”

于是张升便坐在了书案前，提起狼毫大笔，洋洋洒洒的写下了一首《大房山金源诸陵》，吹干了墨迹后，将其递给了徐妙锦，问道：“小姐可还记得，方才对在下出的题目。”

徐妙锦伸手接过，笑道：“自是记得。”

低头看时，只见上好的明竹纸上写着：长白山高朔漠连，金源风致故依然。千秋魂魄犹思沛，万里丘陵却到燕。感事重翻江统疏，伤心莫问大业年。幽兰一尽雄图歇，汝水悠悠入墓田。”

细细品味了片刻后，徐妙锦不禁感叹道：“咱们一路到夕照寺的途中，皆下着大雨，公子又不住陪我说笑，竟然还能写出此等触动人心的文章出来，小女子着实是无以言表了。”

听其这么说，罗贯中只觉心痒难耐，却又不好意思凑到年轻姑娘的身边去看，便忍不住问道：“女施主可否给老衲一阅？”

徐妙锦忙道：“大师请看便是。”

罗贯中接过看后，更是赞不绝口：“妙啊！此诗与《滚滚长江东逝水》真可谓是交相辉映，皆极富历史沧桑之感，更为难得的是，诗中的大业二字，不正是点了《隋唐》的题目了么！真是妙极！”

张升闻言，心下暗笑：这是自然，因为此诗乃是成化年间连中解元、会元的大才子储巏的得意之作，而且为了迎合你的新书，我特意将原文中的靖康，换成了隋炀帝的年号大业！当即谦虚的摆了摆手，笑道：“先生满意就好。”

罗贯中一边连言满意，一边珍而视之的将诗稿收好。

张升则走到心上人身前，悄声道：“小姐可莫要忘了先前的承诺。”

徐妙锦明白他是在讨要作诗的奖励，嫣然一笑，说道：“公子放心，答应你的礼物，我早已准备……”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惨叫，紧接着，便听闻四下里不断有人发出哀嚎之声。

张升不禁眉头紧锁，对徐妙锦道：“小姐且先在此等候，在下去看看出了何事。”

徐妙锦终是将门之后，尽管被一声声惨呼吓得花容失色，却还是冷静的说道：“公子离去后，歹人若是闯入，可如何是好？”

张升颔首道：“小姐说的有理，是在下思虑不周了。”只是话虽如此，但张升同样清楚，如果当真有大量敌人闯入，自己就算仗着纯钧剑之威，怕是也难以护得两人周全，躲在此处实与坐以待毙无异。

只是这些话，张升却万万不能说出口，以免徐妙锦更感害怕，正感为难之际，房门骤然被推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从风雨中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张升忙将徐妙锦拉到了自己身后，并拔出了纯钧剑，可定睛看时，只见来人提着一根染血的木棍，左臂、右肩等多处中了刀伤，好在没有伤及要害，正是先前见过的小沙弥福海。

罗贯中急忙问道：“福海，寺中出了什么事，可是来了贼人？”

福海虚弱的摇了摇头，说道：“方才来了几个人，说是游览时遇到大雨，想在寺中避雨，可弟子看他们作客商打扮，似乎不像是游客，便留了个心眼，暗中加以防范。果然，他们摸清了地形后，便杀害了迎客的师兄，并关闭了山门，开始大开杀戒，弟子入寺前，虽也练过几年粗浅的拳脚，但根本就不是对手，他们不像是盗匪，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弟子利用地势才逃了出来，主持，您快些避一避吧。”

张升也道：“这些人来者不善，先生，寺中可有隐秘之所？”

在快速地将文稿和张升的新作收入怀中后，罗贯中便从书案下摸出一把匕首，走到了禅房的西北角，将一块青石砖撬起，露出了深不见底的密道来。

罗贯中说道：“且随我来。”说罢就当先爬了下去。

几人入得密道后，张升便将青石砖奋力挪回了原位，弥漫着泥土与腐叶气息的地道中，立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罗贯中取出了火折子，点亮后说道：“敌人来者不善，张施主尽管盖上了青砖，却难免会留下移动过的痕迹，对方迟早会发现这密道，咱们还是快些经此离去吧。”

张升道：“先生说的是，不过晚辈年富力强，还是由我来为大家引路吧。”

罗贯中颔首道：“好，这密道虽只通到山间，但火折子只怕还是不够用，张施主年纪轻，也好带我等走得快些。”

于是在接过火折后，张升便引着几人朝密道深处走去。

地道时而狭窄到只能一人侧身通过，时而又宽阔得可以容纳多人并肩而行，有时会突然向下倾斜，仿佛要通往地心深处，有时却又会平缓地延伸，让人误以为前方就是尽头，极尽曲折蜿蜒之能事，犹如一条盘踞在山间的巨龙，只是似乎已有许久未曾使用，不少地方都被杂草挡住了去路。

张升一面挥动宝剑开辟道路，一面问道：“先生，您是如何发现这条密道的？”

罗贯中笑道：“先前追随诚王时，老夫也曾得到过不少赏赐，而我并非贪图享乐之人，便存下了不少银钱。后来老夫到夕照寺做了主持后，生怕朝廷追查当年诚王的同党，因此便私下里募集了一批工匠，开凿了这条密道出来，想不到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张升听后，不禁咋舌道：“开凿出这样一条密道，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先生还真是大手笔，传闻张士诚当年的财富多到难以估量，看来果然没有说错。”

罗贯中道：“这又算得了什么，晋朝时王恺用糖水洗锅，石崇用蜡烛当柴烧，以此来炫耀自己的财富，可他们的那点财富，和坐拥江南富庶之地的诚王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说到此处，罗贯中不由叹了口气，又道：“但正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诚王也因此不思进取，只顾着贪图享乐，奢靡无度，所以财富太多，也未必是好事。”

福海惊讶的问道：“如此说来，主持竟然当真追随过诚王？”

罗贯中笑道：“不错，只是时至今日，你若是向朝廷告发，不晓得皇帝还会不会对你有所赏赐。”

福海连连摆手道：“万万不会，弟子本就是苏州人，正是由于当今皇帝气量狭小，不但屡屡加重赋税，还强制富户迁徙至贫瘠之地，弟子本生在殷实之家，最终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靠着出家为僧，沿街化缘才勉强糊口，当年逃难至此，若非您好心收留，福海也不知能不能活到今日，因此莫要说是区区赏赐，即便是以性命相要挟，弟子也绝不会出卖主持！”

罗贯中道：“老衲只是玩笑话，你无需在意，不过如今的苏州百姓，怕是已经忘记诚王了吧？”

福海道：“并没有，弟子周遭的苏州同乡，几乎无人不念及诚王的好处，而且凤阳花鼓，现下大家也差不多都会唱了。”

罗贯中奇道：“何为凤阳花鼓？”

福海道：“弟子运气好，有幸做了和尚，可更多迁徙到凤阳，因此破产的同乡们，遇到青黄不接时，只能靠要饭乞讨苟延残喘，也不知是谁编出了一首花鼓调，慢慢就传唱开来了。”

稍微清了清嗓子，福海便轻声唱了起来：“家住庐州并凤阳，凤阳原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惟有我家没得卖，身背花鼓走四方。”

罗贯中越听越气，咒骂道：“这个天杀的狗皇帝，到底要坑害江南百姓到何时方肯罢休！”

福海叹道：“咱们出家人，原本不该再出言指摘旁人之失，但这位作恶多端的洪武皇帝，死后怕不是要被打入阿鼻地狱。”

听闻二人竟这般诋毁朱元璋，徐妙锦想起老皇帝的音容笑貌，又忆起他对自己的种种好处，终于忍不住为其辩驳道：“两位大师如此说，未免有失公允，毕竟当年张士诚拒不投降，在苏州与朝廷大军激战八个月之久，天子损兵折将无算，又怎会对全力支持张士诚的苏州人不存有成见？要知雄才大略的曹操，亦曾有过屠杀徐州百姓的恶行；被尊称为天可汗的唐太宗，更是在平定刘武周之战中，将夏县军民屠戮殆尽，当今天子能如此，已然算是存了仁善之心。”

罗贯中终究是老成持重，不愿与女子争辩，又看在张升面上，所以只是微微一笑，便没有多言。

福海却是更加的愤愤不平，问道：“听女施主这么说，莫非我等还要对那皇帝感恩戴德不成！”

张升连忙打圆场道：“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自然也就不尽相同，不过如今事情紧急，正是需要咱们同舟共济之时，还是尽快逃下山去要紧，大家可莫要伤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