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天津,末班电车每晚零点零七分准时出现,多出一个不存在的第13号座位。
上车的人必须遵守三条规则:
一、别坐13号座;
二、别和穿寿衣的乘客对视;
三、听到报站“黄泉路”千万别下车。
记者赵默为调查三年前电车失踪案,故意犯忌坐上13号座,却发现车厢里所有乘客都缓缓转过头。
他们的脸,和三年前失踪的乘客名单一模一样。
……
【故事开始】
零点零七分,末班电车准时滑进站台。
赵默跨上车厢时,司机头也不回地哑声说:“三条规矩:别坐13号座,别看穿寿衣的乘客,听到报站‘黄泉路’千万别下。”
声音像破风箱拉出来的,干涩,不带情绪。
可车厢里空荡荡的。
昏黄的顶灯只亮了三盏,投下几圈模糊的光晕。
长条木椅空空如也,只有最靠后的那个位置。
第13号座位上,坐着个人。
穿暗红旗袍的女人,背对车门,头发梳成旧式的髻,髻上插了根白玉簪子。
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个摆好的蜡像。
赵默是个记者,他此行的目的,在等这班车,为此他等了三年了。
三年前的同一天,民国二十六年七夕夜,这趟末班车连同车上七名乘客,在驶离这个站台后凭空消失。
没有事故报告,没有残骸,没有目击者。
除了一个疯了的更夫,逢人就说看见电车“开进了雾里,雾里有唱戏声”。
案子成了悬案,卷宗在警局档案室落了厚厚一层灰。
赵默是《津门晚报》的记者。
也是那七名失踪者里,一个远房表亲的朋友。
他答应过表亲的母亲,要查出真相。
所以他来了。
故意挑了这个时辰,这个站台。
“听见没?”司机又开口,还是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模糊不清,像蒙了层水汽。
“听见了。”赵默应了一声,抬脚往车厢里走。
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嘎吱的响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他走过一排排空座位:1号、2号、3号……目光一直盯着13号座上那个旗袍背影。
离得越近,越觉得不对劲。
那身旗袍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
料子是缎面的,本该有光泽,但在昏黄灯光下却吸着光,一片沉黯。
女人的肩膀很窄,脖颈细长,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泛青。
没有呼吸的起伏。
赵默在12号座旁边停下。
这个位置和13号座背靠背,中间隔着薄薄的木板隔断。
他缓缓坐下,手搭在膝盖上。
电车开动了。
没有报站声,没有电机运转的嗡鸣,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哐当”声,节奏平稳得诡异。
窗外,站台的灯光迅速后退,沉入黑暗。
接着是熟悉的街景:关门的绸缎庄、熄了灯的茶馆、空荡荡的馄饨摊……
但一切都被罩在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里,看不真切。
赵默数着站。
按理说,下一站该是“老西门”。
但电车没有停。
径直驶过空无一人的站台。
他又等了一站。
“鼓楼街”站牌一闪而过,电车依然没停。
不对劲。
正常末班车每站必停,哪怕没人上下。
这是规矩。
赵默的手伸进口袋,摸到笔记本和钢笔。他翻开本子,借着昏暗的光快速写下:“零点零七上车,司机警告。13号座有女,旗袍。过站不停。”
写到这里,他顿住了笔。
眼角余光里,他瞥见车厢前方。
刚才明明空着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坐了人。
左前方第三排,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头,歪着头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右前方第五排,一个抱着襁褓的女人,轻轻摇晃着身子,嘴里哼着听不清的调子。
中间靠窗的位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摊着张报纸在看。
还有……赵默缓缓转头。
车厢后部,左侧靠窗,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学生,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右侧,一个挑着空担子的小贩,扁担横在腿上,正闭目养神。
最后一排角落,一个醉汉模样的男人,瘫在座位上,发出粗重的鼾声。
六个人。
加上13号座上的旗袍女人,正好七个。
和三年前失踪的乘客人数对上了。
赵默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明明记得上车时车厢是空的。
这些人什么时候上来的?
电车没停过,他们怎么上来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车窗。
窗玻璃映出车厢内部的倒影。
昏黄的灯,空荡的座位,还有他自己苍白的脸。
等等。
倒影里,他旁边的12号座上……坐着人。
赵默猛地扭头——
12号座是空的。
他再看向车窗。
倒影里,12号座上清清楚楚坐着个人。
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色西装,梳着一样的发型,连侧脸的轮廓都一模一样。
是“他”。
倒影里的“他”似乎察觉到被注视,缓缓转过头,对着车窗外的赵默,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赵默浑身的血都凉了。
就在这时,电车突然剧烈颠簸!
哐当!哐当!
像碾过了什么不平整的东西。
车厢顶灯疯狂摇晃,光影乱闪。
赵默抓住前排椅背才没摔倒。
他抬头看向窗外——
街景变了。
不再是和平的租界街道。
窗外是燃烧的房屋,坍塌的墙壁,街上散落着瓦砾和……尸体。
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和哭喊。
民国二十六年。
1937年。
日军空袭天津的那个夜晚。
三年前。
电车正在驶过当年的惨状。
赵默喉咙发干,他想站起来,想冲到司机那儿问个明白,但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似乎对窗外的炼狱景象毫无反应。
老头还在打瞌睡,女人还在哼歌,中年男人翻了一页报纸。
只有那个醉汉,不知何时醒了,正直勾勾盯着赵默,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挂着涎水,露出一种混杂着疯狂和怜悯的表情。
赵默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回13号座。
旗袍女人还在。
但她的头……开始向右侧转动。
很慢。
一寸,两寸。
赵默能看见她苍白的侧脸轮廓,挺翘的鼻尖,还有抿得紧紧没有血色的嘴唇。
不能看……
司机的警告在脑子里炸响:别看她。
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手指死死抠住笔记本,纸张被捏得变形。
女人的转动停了。
然后,赵默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在起身。
暗红色的旗袍下摆进入他的视野边缘。
一双穿着黑色绣花鞋的脚,稳稳站在过道上,鞋尖正对着他。
她要走过来了。
赵默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但脚步声没有响起。
那双脚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像凝固了。
只有电车颠簸的哐当声,和窗外遥远的爆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赵默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就在他耳边。
冷气拂过耳廓。
接着,暗红色下摆移动了。
但不是走向他,而是走向车厢前方。
绣花鞋踏过木地板,没有声音。
她走过打瞌睡的老头,走过抱孩子的女人,走过看报的中年人……一直走到司机身后的位置,停下。
然后,她坐下了。
坐在了……1号座。
13号座空了。
赵默盯着那个空座位。
昏黄的灯光照在深色木板上,座位表面微微凹陷,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鬼使神差地,他站了起来。
腿还有点软,但他强迫自己迈步。
一步,两步,走向13号座。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此刻齐刷刷抬起头,看向他。
老头不瞌睡了,眼睛睁得老大。
女人不哼歌了,怀里的襁褓安静得可怕。
中年男人放下了报纸。
女学生停住了笔。
小贩睁开了眼。
醉汉咧开了嘴。
六双眼睛,十二道目光,钉在赵默身上。
赵默咽了口唾沫,停在13号座前。
他缓缓坐下。
木板冰凉,透过薄薄的西装裤渗进来。
他伸手摸向座位下方。
这是老式电车的习惯,常有孩子刻字或贴东西。
手指触到了凹凸的刻痕。
他低头看去。
座位底板下方,用利器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
“坐此座者,替吾行路。”
字迹很深,边缘发黑,像用烧红的铁条烙上去的。
替吾行路。
替谁?
赵默立马抬头,看向车厢前方。
1号座上,那个穿暗红旗袍的女人,不知何时转过了身。
正面对着他。
赵默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苍白,精致,眉眼温婉,但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瞳孔深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僵硬的抽搐。
她看着赵默,缓缓抬起手,食指竖起,贴在唇上。
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却清晰地穿透电车噪音,钻进赵默耳朵里:
“欢迎上车,赵先生。”
“您的位置,一直给您留着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车里的顶灯“啪”地全灭了。
黑暗吞噬一切。
只有报站器嘶哑的电流声响起,伴随着机械转动的咔哒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下一站……”
“黄泉路口。”
“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准备。”
黑暗中,赵默感觉到有六双手,同时搭上了他的肩膀。
冰凉。
僵硬。
像死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