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又爆了个小火花,火光一跳,映得六张脸忽明忽暗。谁都没动,也没人说话。刚才那场争辩像是耗尽了力气,可谁都知道,这口气没散。
程超还缩在角落,手贴着手机,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他不敢咳嗽,不敢挪屁股,连咽口水都忍着。他知道,只要他发出一点动静,这场戏就得断。
就在他以为要一直僵下去的时候,嬴政忽然站了起来。
不是缓缓起身,也不是犹豫着撑扶手,而是“啪”地一拍桌沿,整个人像从铁铸的模子里拔出来一样,直挺挺立住。桌子晃了一下,茶盏滚了半圈,没人去扶。
“统一思想乃强国之本,诸位莫要短视。”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板砸在地上,震得人耳朵发麻。
刘彻眼皮一跳,抬头看他。李世民也抬起了头,手指还捏着衣角。赵匡胤坐直了些,朱元璋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反驳。
“你们说怕、说怨、说寒心。”嬴政扫了一圈,眼神冷得像腊月井水,“可你们忘了,六国是怎么回来的?就因为百姓脑子里还有‘楚人’‘齐人’‘赵人’的念头。一个国家,不能有两种话,三种心,四面风。”
刘彻慢慢摇头:“过于强硬恐适得其反。”
他语气平,没带刺,也不算软。就像说今天饭有点咸,得少放点盐那样平常。可这话一出,屋里温度又降了几分。
“你焚书坑儒,我承认是为了立威。”刘彻接着说,“可后来呢?秦二世就没了。你把人都管住了,可人心压不住。压得越狠,反弹越猛。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时,有没有人念你的好?没有。他们只记得你拆了学堂,烧了典籍,杀了读书人。”
嬴政站着没动,也没反驳,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说完。
“我不是说不该管。”刘彻往前倾了点身子,“我是说,得讲法子。推恩令怎么成的?诸侯王自己拆自己,还谢我给面子。你直接掀桌子,人家嘴上服,心里恨。这种服,撑不了几天。”
李世民这时开口了,声音沉稳:“我也觉得,需循序渐进。”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头看嬴政:“贞观初年,天下残破,人心浮动。我也没立刻大开科举,广纳言路。先安民生,再兴教化,一步步来。百姓吃饱了,才愿意听道理;官员有出路,才肯守规矩。您一把火全烧了,新苗还没长,旧根又断了,风一吹,全倒。”
嬴政听完,脸上没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手搭在桌角,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心跳。
“你们都在谈后果。”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却更沉,“谈人心,谈长远,谈百姓乐不乐意。可你们忘了——我是皇帝。不是教书先生,不是乡老会首,更不是求人投票的县令。”
他顿了顿,回过头,目光一个个扫过去。
“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不是口碑,不是后人写史时给我留几句好话。我要的是,从今往后,没人敢提‘复国’两个字;我要的是,孩子读书,第一句念的是‘天下归秦’,而不是‘吾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刘彻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陈胜吴广恨我?”嬴政冷笑一声,“可他们起事前,怕不怕?怕。他们藏在山里,半夜说话都不敢大声,为什么?因为我让他们怕了。怕到连想造反都要先祷告祖宗保佑。这就够了。”
“可这怕撑不了十年。”李世民低声说。
“我不需要它撑十年。”嬴政声音陡然压下,“我只需要它撑到新制度立起来。等到郡县官吏全是秦人,军队调度全听中央,律法通行无阻,那时候,你想复国?门都没有。人心?到时候自然会变。”
屋里静了下来。
赵匡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朱元璋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对胃口的话。
刘彻眉头锁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算账。他知道嬴政不是在讲仁政,也不是在谈理想,他讲的是效率——用最短的时间,把一盘散沙捏成一块砖。
可这块砖,会不会太脆?
“可你这样,等于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刘彻终于开口,“百姓怕你,官员怕你,连你儿子都怕你。你活着,没人敢动;你一闭眼,底下立马翻天。你信不信?”
嬴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是我儿子的事。我只管我这一朝,不替百年后操心。”
“可江山是要传的。”李世民接了一句。
“那就让他也狠下去。”嬴政说得干脆,“狠不下,就别坐这张椅子。天下从来不是分给好人坐的,是抢来的,也是守得住的人才能留下的。”
朱元璋听到这儿,嘴角终于咧开一丝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更像是……找到了知音。
刘彻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再说也没用。嬴政不是不知道后果,他是不在乎。他要的不是万民称颂,而是绝对掌控。在他眼里,思想不统一,就是隐患;隐患不除,国不得安。
“可你这法子,太伤元气。”李世民轻声说,“杀得多了,人才就没了。没人给你治水,没人给你征税,没人给你带兵。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我管不过来,就换能管的人。”嬴政语气平静,“不愿意干的,滚;敢乱说的,杀;剩下听话又能干的,重用。就这么简单。”
“可谁来判断谁该杀,谁该用?”刘彻问。
“我说了算。”嬴政答得干脆,“我是皇帝。我说谁是妖言,谁就是;我说谁是忠臣,谁就能活。不需要你们点头,也不需要史官夸我仁德。”
说完,他重新坐下,动作利落,像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说了句“今日早朝已毕”。
没人接话。
刘彻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李世民低头看着膝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赵匡胤坐得笔直,肩却微微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胸口。朱元璋依旧挺腰坐着,眼神亮得吓人,仿佛在想:原来真有人比我更狠。
程超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段视频早就该切了,可现在谁敢动?谁敢说“下一个”?
火光又闪了一下,照在嬴政脸上。他眼睛没眨,嘴角也没动,可那股劲儿还在——就像一座山,谁撞上去,谁碎。
刘彻忽然睁开眼,盯着嬴政:“那你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的臣子也开始统一别人的思想,把你不想听的话全都抹掉,你会怎么办?”
嬴政看了他一眼,笑了下,不是笑,是扯了扯嘴角。
“那说明他学到位了。”他说,“只要他还认我是皇帝,那就随他去。要是不认——那就不是思想问题,是脑袋问题了。”
刘彻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留余地,就是给自己挖坟。”嬴政声音低了下来,“我可以苛待百官,可以严刑峻法,可以焚书坑儒。但有一条——我的江山,必须稳。谁动摇它,我就灭谁。不管他是百姓、功臣,还是亲儿子。”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双手搭在膝上,闭目养神,像已经下了朝,懒得再听奏报。
屋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再开口,也没有人起身。争论没结束,但也说不出新话了。立场已经摆明,谁也说服不了谁。
程超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六个人都还在原位,姿势几乎和刚才一模一样,可气氛变了。刚才还有人在试图讲理,现在更像是各自守住城池,等着下一波攻城。
嬴政端坐如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我说了算”的劲儿还在骨子里。
刘彻闭着眼,眉头没松,显然还在琢磨那句话——“只要他还认我是皇帝”。
李世民低头看着手,手指慢慢松开衣角,像是放弃了某种坚持。
赵匡胤坐得笔直,可呼吸重了几分,像是憋着一口气。
朱元璋嘴角还挂着那丝笑,眼神亮得吓人,仿佛在说:这才叫帝王之术。
程超手心发烫,手机贴着胸口,像块烧红的铁。
他知道,这场仗还得打下去。
可他只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