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街面还泛着青灰。林辰推开健康驿站后门,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深色夹克,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他手里攥着一支录音笔,塞在外套内袋,按钮朝外,指尖能随时按下。
红帐篷还没支起来,两个穿青袍的人正从三轮车上往下搬桌椅。林辰站在拐角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摊位布局——和昨天一样,黄旗照旧插在两侧,桌上摆着几排小布袋,写着“五行能量吊坠”,标价九百九十九。
他绕了个圈,从广场另一头走过去,混进早起遛弯的人群里。这时山羊胡大师已经站上台,摇着折扇开始喊话:“各位街坊!通脉神功今日继续免费问诊!前二十位可享能量调理体验,当场打通经络!”
林辰挤到人群第三排,等前面几个老人问完,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我能试试吗?听说能降血糖。”
山羊胡抬眼打量他两秒,见他穿着普通,说话诚恳,立刻换上笑容:“小伙子有缘人啊!你这年纪正是元气亏损最厉害的时候,再不调理,三十岁就阳痿早泄!来来来,先测个脉象。”
他说着就要伸手搭腕,林辰顺势把手递过去,却故意往回缩了寸许:“我不太懂这些……真能治好?我奶奶糖尿病十几年了。”
“包治!”山羊胡一拍胸脯,“三天见效,七天指标正常!我们这套功法传承百年,祖上专治皇室贵胄!你交一百块能量调理费,现场激活先天元气,配合秘方茶包,断药都行!”
旁边黑袍同伙立刻递上二维码:“扫码付款,马上安排!”
林辰盯着那张脸,记下对方说话时不眨眼的频率,还有嘴角抽动的节奏。他没掏手机,反而皱眉:“这么多钱?能先体验一下吗?”
“免费体验只有前二十!”山羊胡语气一硬,“你现在不抢名额,回头涨价都不卖!”
林辰点点头,像被说服了似的往后退:“那我回去跟我妈商量下……她血压高,也想来看看。”
他转身离开,手指在衣袋里按下录音停止键。走出二十米,靠在电线杆边掏出小本子,快速写下几点:**统一收费一百元;不问病史、不查用药情况;鼓吹停药;所谓“秘方”无成分说明;话术重复性强,疑似背稿。**
太阳升高了些,广场上人多了起来。林辰换了条路线,走向社区小卖部。那里几张塑料凳围成一圈,几个常来驿站做肩颈放松的老人正在晒太阳。
他走过去打招呼:“王姨,今早没去做理疗?”
“哎哟林医生!”王淑芬的老伴李伯赶紧让座,“这不听说那边能治病嘛,我老伴去问问高血压的事。”
林辰坐下,接过别人递来的茶杯,没急着接话。
“说是交一百就能打通经络。”李伯嘬了口烟,“我老伴给了钱,贴了个膏药在后脖颈,说能排毒。”
“贴完怎么样?”林辰问。
“头晕。”坐在对面的赵奶奶接口,“晚上睡不着,心跳快。她女婿看了说可能是激素药膏,让她赶紧撕下来。”
“那吊坠呢?”林辰又问。
“戴上去发烫。”李伯从口袋里摸出个布袋,倒出一块铜牌似的东西,“说是五行能量聚合体,晚上放床头还能安神。我放枕头底下,半夜烫得慌,差点烧起来。”
林辰接过那块吊坠,表面粗糙,边缘有毛刺,明显是批量铸造的劣质金属。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放回桌上:“您这钱花得冤。”
“谁说不是。”赵奶奶叹气,“可人家说得头头是道,什么‘肾气归元’‘三焦通畅’,咱听不懂,就觉得挺玄乎。”
“我孙子说那是骗老头老太太的。”李伯低声嘟囔,“可你王姨不信,说人家大师一搭手就知道她哪不舒服。”
林辰没反驳,只是点头:“要是真有效,我也希望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谁交了钱?”
“老周家两口子都去了,一人交一百。”赵奶奶说,“听说老周本来吃降压药,听了课说西药伤身,这两天把药停了,早上差点晕倒。”
林辰眉头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慢慢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回小卖部门口的桌子上,起身说:“我得去忙了。”
回到健康驿站,他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社区平面图,在红帐篷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注:**非法行医嫌疑;虚假宣传;诱导停药;销售无资质产品;已造成至少三人健康异常。**
他又翻出昨天的笔记本,把录音内容整理成文字记录,一条条列清楚。最后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把所有材料装进去,封好。
中午十二点,林辰拿着文件袋走出驿站,直奔居委会办公楼。
王淑芬正在办公室核对下周活动安排,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您。”林辰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坐下,“关于广场那个红帐篷。”
王淑芬脸色变了:“他们……出事了?”
“还没出大事。”林辰声音平稳,“但他们已经在出事的路上。这些人没有行医资质,公开宣称能治愈慢性病,诱导老年人停药,售卖不明成分的产品,目前已有居民出现心悸、头晕等症状。我这里有录音、证言、时间线和初步证据汇总。”
王淑芬翻开文件袋,一页页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他们是流动团伙,今天在这,明天可能就走了。个人举报容易被当成同行打压,反而激化矛盾。而且咱们社区刚搞完养生讲座,居民信任度刚建立起来,不能让他们毁在骗子手里。”
王淑芬沉默了几秒:“你是想让我们出面?”
“建议由社区牵头,联系市场监管所和卫健局,联合巡查。”林辰说,“依法取缔非法行医点,查扣产品,做成分检测。如果确认违法,再移交公安处理。这样既合法合规,也能避免群体冲突。”
王淑芬看着他:“你都想好了?”
“我想保住的是中医两个字。”林辰说,“不是我自己。”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广场方向的吆喝声:“最后五个名额!错过今天,再等十年!”
王淑芬合上文件袋,站起身:“我去打两个电话。”
一刻钟后,她挂断最后一通,对林辰点头:“市场监督所下午两点派人过来,卫健局也会来人。我们以‘接到群众反映存在健康风险’为由,组织联合检查。”
林辰没说什么,只是把副本材料收进包里。
“你打算露面吗?”王淑芬问。
“不用。”林辰摇头,“证据已经提交,后续由你们处理就行。”
他走出居委会大楼,正午阳光照在台阶上,热气往上返。他站在第二级台阶上停了几秒,目光穿过广场,落在那顶刺眼的红帐篷上。
里面的人还在喊叫,招揽顾客。一个老太太正低头扫码付款,手里捏着一张百元钞票。另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给老人贴膏药,动作熟练得像是流水线作业。
林辰没动。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针包拉链。布料粗糙,边缘有些磨损,但他握得很稳。
风吹过广场,掀起帐篷一角,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架。那面写着“百年传承”的黄旗晃了晃,绳子松了半截,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林辰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也没回头。他的影子被阳光拉长,横过水泥地,像一道无声的刻痕。
走到健康驿站门口,他停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昨天写的“查他们”下面,他已经补了一句:**证据已交,等待行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行空白。
窗外,红帐篷的方向传来一阵欢呼。似乎又有“患者”被“治愈”了。
林辰没抬头。他只是把录音笔从衣服内袋拿出来,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显示文件已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