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的12区议事厅灯火通明，整栋六层的大楼被青年菁英会包下，从外墙到门厅都悬挂着深蓝底色、金色雄鹰标志的横幅。温景然穿着杜库教授为他准备的深灰色休闲西装——不会太正式显得刻意，也不会太随意失了礼数——随着人流走进大门。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五六百人，清一色男性，年龄从刚成年的青涩面孔到三十多岁沉稳模样的都有。
空气中混杂着高级古龙水、发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精英”群体的自信气息。温景然看到几张熟悉的脸——有在财经杂志上出现过的年轻企业家，有在学术论坛上发表过演讲的青年学者，甚至还有两个小有名气的青年演员。所有人都穿着得体，交谈时声音不高不低，姿态从容，仿佛这里不是一场集会，而是一个大型的、精心编排的社交舞台。
温景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活动安排表。今晚共有三场主题演讲和两场分组讨论，关于“统一教”的辩论被安排在晚上八点，地点是三楼东侧的“鹰眼”包厢区。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五分。该上去了。
电梯里挤满了人，温景然选择走楼梯。三层楼的高度，楼梯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青年菁英会历届会长的肖像，最后一张正是韩海棠——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几岁，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旁边是新任会长欧阳正德的照片，检察官制服笔挺，表情严肃。
推开三楼厚重的实木门，喧闹声立刻涌入耳中。“鹰眼”包厢实际上是一个半开放式的环形空间，中央是演讲台，四周是阶梯式座位，此刻几乎座无虚席。
温景然粗略估计，这里聚集了近百人，比楼下大厅里的人显然更“核心”——他们的衣着更考究，交谈时使用的术语更专业，眼神里也带着更明显的审视和算计。
他在后排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刚坐定，演讲台上灯光亮起。
走上台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时髦的深紫色西装，头发染成亚麻色，梳成时下流行的背头。温景然认出他——李哲，M市知名的网络意见领袖，粉丝超十万，以言辞犀利、敢于批判权威著称。最近几个月，他的矛头主要对准了统一教和与之关联的政治势力。
“晚上好，诸位精英们。”李哲开口，声音通过高品质的音响传遍整个包厢，带着网络主播特有的、富有煽动性的节奏感，“今晚我们不谈风花雪月，不谈投资理财，我们谈一个正在腐蚀我们城市、我们政府根基的毒瘤——统一教！”
台下响起一阵赞同的低语。
李哲走到舞台中央，身后的投影屏亮起，出现一张张精心挑选的照片：奢华但诡异的宗教建筑、面容狂热信众的集会、与政客勾肩搭背的宗教领袖。
“让我们从根源说起。”李哲的声音陡然提高，“统一教，这个起源于本市、披着宗教外衣的邪教组织，在过去三十年里，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到我们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以‘世界和平’、‘家庭价值’为幌子，干的却是非法集资、精神控制、性剥削、政治渗透的勾当！”
他点击遥控器，画面切换，出现一张温景然熟悉的照片——前首相安倍与统一教高层握手的合影，背景是某个盛大活动。
“看看这张照片！”李哲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曾经的国家领袖，与这个邪教组织的高层亲密无间！这不是偶然，这是系统性的勾结！统一教通过政治献金、选票动员、舆论操控，将触手伸进了我国政治的最高层！他们扶持代言人，打压异己，将国家政策引向对他们有利的方向！”
台下的气氛开始升温。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愤慨。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李哲的声音忽然压低，那种刻意的悬念感让全场安静下来，“最可怕的是，统一教正在腐蚀我们的下一代！他们以奖学金、文化交流、志愿者活动为诱饵，将魔爪伸向校园！多少优秀的年轻人，因为一时的迷茫或好奇，被拖入那个泥潭，最终家破人亡、前程尽毁！”
投影屏上出现几张年轻人的照片——有的是失踪人口报告，有的是精神崩溃后的诊断书，有的是家人痛哭流涕的采访画面。
温景然看着那些画面，心里确实涌起一股不适。他听说过类似的事情，魔女协会的资料库里也有关于统一教利用超自然手段进行精神控制的记录。这个组织，确实不简单。
“而我们有些所谓的‘政治家’在做什么？”李哲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嘲讽和愤怒，“他们在装聋作哑！他们在利益交换！他们在为这个邪教组织保驾护航！为什么？因为统一教能给他们选票！能给他们资金！能帮他们清除政敌！”
他猛地挥手，投影屏上出现一系列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和政治关联图：“我有证据！我有内部人士提供的、铁一般的证据！证明我们市议会里至少有三名议员，与统一教有直接的利益输送！证明某些政府部门，在审批项目时对统一教相关企业一路绿灯！证明——”
“证明你说得对！”台下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打断了李哲的演讲。
不是反对，而是狂热的附和。
紧接着，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最后变成雷鸣般的、持续不断的掌声。人们站起来，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愤怒和兴奋交织的潮红。整个包厢沸腾了。
温景然也跟着象征性地鼓掌，但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视。华菱说北斗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但他不抱太大希望——北斗没那么傻，会亲自出现在这种公开场合，尤其是魔女协会已经盯上他的时候。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掠过一张张激动或故作深沉的脸。
然后，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