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才逐渐平息。

议事厅大楼周围三个街区被临时封锁，闪烁的警灯和魔女协会的银色徽标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肃杀的图景。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医护人员和魔女后勤部队在废墟间穿梭，抬走伤员，标识尸体。

温景玥回到临时指挥点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华菱看到她，立刻快步走过来。

“小玥！你没事吧？”华菱抓住她的肩膀，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视，“刚才爆炸的位置距离你最近，我以为——”

“我没事，华菱老师。”温景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爆炸冲击波把我掀飞了，撞在集装箱上晕了过去，但没受什么重伤。”

她扯了扯身上已经重新激活的战斗服——外层自动修复了，完全看不出曾被激光灼穿的痕迹。这要多亏战斗服的先进科技，也归功于她自己的反应：在失去意识前，她本能地启动了紧急修复程序。

华菱仔细检查了她一圈，确认没有明显伤痕，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运气不错，那几道激光擦着边过去的。其他几个医疗组的就没那么幸运了……”她的声音低沉下去。

温景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七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还有十几名伤员正在接受紧急处理，呻吟声和压抑的啜泣声在夜风中飘散。

“北斗抓住了吗？”温景玥问，转移了话题。她不想在华菱面前流露出太多情绪，尤其是关于那个白衣男子的事。

华菱的脸色凝重了些：“抓住了，但代价很大。”

她指向大楼东侧的一片空地。那里地面龟裂，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浅坑。坑中央，陈芊羽正用特制的魔力镣铐锁住一个男人。

是北斗。

但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覆盖全身的暗红色能量护甲已经彻底崩溃，只剩下残破的碎片黏在皮肤上，露出底下焦黑、渗血的伤口。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臂——从肩膀处开始，两条手臂都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骨头显然已经碎了，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神枪手】的双臂被彻底卸掉了。

陈芊羽站在他身边，长发有些凌乱，战斗服上也有几处破损和焦痕，但整体状态远比北斗好得多。她的双刀已经收起，此刻正用一块布擦拭手上的血迹，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的俘虏。

“芊羽一个人压制了北斗的恶灵附体，硬生生撕掉了那层乌龟壳。”华菱低声说，“不过瞿晓岚跑了。他的速度太快，牵制了我们太多人手，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消失了。”

温景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北斗身上。这个男人就是制造了今晚这场灾难的元凶之一，也是害她差点丧命的人。但奇怪的是，看着他此刻奄奄一息的样子，她心里并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疲惫和悲哀。

“支部长呢？”她问。

“已经赶过来了。”华菱看了一眼时间，“北斗会被直接押送到分部地下审讯室。这次……支部长要亲自出手。”

温景玥心里微微一紧。她听说过一些关于支部长能力的传闻，但那始终只是传闻。如果传闻是真的……

远处传来引擎声。三辆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装甲车驶入封锁区，停在陈芊羽和北斗旁边。车门打开，几名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的魔女押运员跳下车，动作迅速而专业地将北斗架起来，拖进中间那辆车。

陈芊羽对华菱点了点头，也坐进了另一辆车。

车队掉头，朝着魔女协会滨海分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

魔女协会M市支部，地下七层。

这里是整个支部防护最严密、也最隐秘的区域。墙壁由特殊合金铸造，表面刻满了多重复合结界符文，能隔绝一切能量波动和精神探测。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特殊香料的混合气味，冰冷，干燥，带着一种实验室般的非人感。

最深处的审讯室里，灯光是惨白色的，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没有阴影，没有死角。

北斗被固定在审讯椅上。那椅子也是特制的，表面覆盖着吸收魔力的材质，手腕、脚踝、腰部、颈部都被厚重的金属环扣锁死。他的双臂已经接受了初步处理——用魔法稳定了伤势，防止失血过多死亡，但并没有真正治疗。断裂的骨头依然错位，疼痛让他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但这个男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审讯室的门无声滑开。

魔女M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身干练的西装套裙，而是换上了一件纯黑色的长袍。袍子的材质很特殊，看起来像丝绸，却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袍子的兜帽垂在背后，露出她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

但今天的她，眼神有些不同。

平时的魔女M，眼神是冷静的、锐利的、带着管理者特有的距离感。而此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饥饿的光芒，像盯上猎物的野兽，又像学者面对珍贵标本时的狂热。

魔女M——不，此刻应该用她的真名，莫甘娜。她伸出手，五指张开，悬停在北斗的头顶上方。

审讯室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不是电压不稳，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抽走了——光线本身似乎变得稀薄、苍白。

莫甘娜的瞳孔开始变化。原本深褐色的虹膜像被滴入墨水的清水，迅速染成纯黑。不，不是纯黑，在那片黑色深处，有无数细小的、银色的光点在流转，像星空，又像数据流。

【记忆修改】（Memory Modification）。

这不是普通的读心术或精神探测。这是直接作用于记忆本体的、近乎规则级的能力。通过吞噬目标的一部分脑组织——通常是含有记忆编码的海马体和相关皮层——莫甘娜可以像翻阅书籍一样，读取目标最深的记忆，甚至可以对这些记忆进行编辑、封锁，或者彻底删除。

代价是，被她吞噬脑髓的人，轻则记忆混乱、认知障碍，重则变成植物人。而对她自己，每次发动能力后，都会经历数天到数周不等的剧烈排异反应——呕吐、头痛、幻视，仿佛身体在拒绝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使用这个能力。

但今天，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刻。

莫甘娜的手指轻轻触碰北斗的太阳穴。她的指尖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冰。

北斗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大脑深处炸开。那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侵入、被撕裂的感觉。他想挣扎，想吼叫，但身体被牢牢锁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莫甘娜闭上了眼睛。

在她的意识深处，画面开始涌现。

不是连贯的影像，而是碎片——凌乱的、跳跃的、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碎片。

他和妹妹被宗教狂热分子的母亲逼迫，相依为命，然后愤怒击杀安倍。

豪华的办公室，韩海棠温和的笑脸，夏思言冷漠的眼神，欧阳正德优雅的举止，瞿晓岚慵懒的坐姿。

云顶轩宴会厅，十二张星座卡牌在手中发光，恶灵的咆哮，鲜血飞溅。

青年菁英会的集会，台上激愤的演讲，台下狂热的人群。

今晚，议事厅三楼，激光射出的瞬间，魔女们倒下的身影。

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莫甘娜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开始发白。她能感觉到胃部在痉挛，喉咙里有酸液上涌的恶心感。

但她没有停。

她需要更清晰的，更关键的片段。

意识继续深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记忆的皮层，寻找那些被加密、被隐藏的核心。

终于，她找到了。

在记忆的最深处，有一片被特殊能量保护的区域。那是伊德海拉留下的封印，防止他人窥探恶灵操纵者竞赛的核心机密。

莫甘娜的瞳孔里，那些银色光点疯狂旋转。她的能力在对抗神官的封印，像用锈刀切割钢铁，缓慢，艰难，但坚定不移。

“咔……”

无形的屏障出现裂痕。

更多的画面碎片涌出。

伊德海拉的使魔——那个名叫科斯魔的、长着乌鸦头和触手的怪物，将法器交给北斗的过程。

韩海棠向北斗展示的计划蓝图：利用青年菁英会掌控M市，清除所有反对势力，建立一个由“精英”统治的新秩序。

夏思言在云顶轩操控十二星座恶灵的细节，那些恶灵的形态、能力、弱点。

欧阳正德如何利用检察官身份，为组织清除法律障碍，掩盖罪证。

瞿晓岚的异化能力【鬼步】的特性，以及她与其他恶灵操纵者之间的联络方式。

还有最重要的——

一份名单。所有已知的、还在竞赛中的恶灵操纵者名单。

莫甘娜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像矿工发现了金矿，不顾一切地挖掘下去。

名单在意识中展开：

瞿晓岚（已确认）

北斗（已确认）

夏思言（已确认）

韩海棠（已确认）

欧阳正德（已确认）

五个名字，五个身份，五个已经确认的敌人。

莫甘娜猛地睁开眼睛，抽回手。

她踉跄后退，撞在长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胃部的痉挛再也抑制不住，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

审讯室里，灯光恢复正常。

莫甘娜撑着桌子，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她的黑袍，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她能感觉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正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北斗的愤怒，北斗的悲伤，北斗的仇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意识。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颤抖着手，从黑袍内袋里掏出加密通讯器，按下最高优先级的紧急通讯按钮。

三秒钟后，通讯接通。

“这里是M市支部，支部长莫甘娜。”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紧急报告：确认现任市长韩海棠、夏氏集团总裁夏思言、检察官欧阳正德、以及此前确认的瞿晓岚和北斗，均为恶灵操纵者，已结成同盟，目标疑似全面掌控M市。”

她顿了顿，强忍着又一阵恶心，继续说：“请求总部立即授权，对上述目标实施最高级别监控与抓捕。同时，请求邻近分部紧急支援——N市和L市支部，请立即向M市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