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竹林，比江水更加浩荡。
任何事物一旦浩荡到极致，便自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成群结队的蚂蚁，能以身躯滚雪球渡河；铺天盖地的蝗虫，可成席卷千里的灾殃。而竹子的浩荡，却是另一番气象。
它壮阔，却并不迫人，只静静存在着，便成了一片绿色的海。
南宫婉与李慕白清晨出发，直至午时，才抵达这处名为守心亭的地方。
这附近民风独特，不拜神佛，只守本心。这座亭子，便是他们心中的庙宇。只是如今，亭子已荒废，再无人迹。
守心亭空空荡荡。
下方是浩浩汤汤的江水，背后是同样浩荡无边的竹海。
南宫婉在亭外的石凳上坐下。春天虽还尚未到来，午后的日头，却已颇有热力。走了这般远的险峻山路，她已感到几分疲乏。
其实本可雇顶轿子的。那头异兽坐骑，她抵给了客栈。客栈老板还勉强算得上厚道，估摸半晌，给她找了五百灵石，道：“只能出这么多了。”余下的钱，莫说雇轿，便是买两匹骏马也绰绰有余。
但这些灵石，却被南宫婉用在了别处。
她为那位素未谋面的陈老头备了份礼。这份礼，还是她昨夜绞尽脑汁，好不容易说动廖老头，廖老头连夜赶制出来的。今早两人先去廖老头处取了，方才赶来这守心亭。若无这番耽搁，他们本该更早抵达。
“李公子，你也坐呀。”南宫婉望向李慕白。
李慕白正凝望着那片竹林。
如此浩瀚，如此密不透风，连条小径也没有，该去何处寻人？
他听见南宫婉唤他，回过头，见她脸颊被日头晒得微红，竟有几分桃花般的艳色。他不敢多看，即刻移开目光，道：“你坐，我看看这片竹林。”
“那林子，没人进得去的。”南宫婉道，“里头有很厉害的阵法。”
“这陈老头……竟有这般能耐？”李慕白自然早已感知到阵法的存在。
“阵法可不是陈老头的手笔。”南宫婉摇头道。
“那是何人布下的？”
“廖老头说，这里从前是天机阁某位圣女的隐居之地。”
“天机阁……”李慕白喃喃道，“难怪。”
“难怪什么？说话别只说一半。”
“我是想说，难怪阵法如此玄妙。”
“这还用你说？本来就厉害得很。”
“只是不知，当年那位高人，是否还在……”
“你可是想打听苏姑娘的消息？”南宫婉直截了当地问。
李慕白一时窘迫，未能接话。
“我看你是想苏姑娘想得有些痴了。”南宫婉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道，“即便那人真在此地隐居，又怎会知晓苏姑娘的近况？”
“我……”他本想否认，话却堵在心间。
“在这儿等吧。”南宫婉转开话题，静听片刻，又道，“你听，这风吹竹叶的声音……真好听。我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
她似乎并不着急。
李慕白自然也只能陪她等下去。
南宫婉见他沉默，以为是自己方才的话刺痛了他，又自找寻话缓和，道：“隐居在此的那位，早就不在了。据说，是被羽化神朝押回夕照城处决了。”
“为何？”李慕白问。
这事是南宫婉昨夜听廖老头说的。可她抿了抿唇，似乎不愿说起。
见她不语，李慕白在她身旁坐下，道：“怎么，不能说？”
“我怕你听了……会难过。”
李慕白更是不解，也越发好奇。
“我为何要难过？”他笑了笑，随即想到什么，问道，“此事……莫非与苏晓有关？”
“有，却也没有。”南宫婉说得含糊。
“你但说无妨，莫要遮遮掩掩。”
“你当真听了不会难受？”
“不会，你说便是。”
南宫婉深深看他一眼，轻声道：“天机阁的圣女……是不能动情的。你不知道么？”
“我……”李慕白确实不知。
青云宗藏书阁的典籍，自然不会记载这些儿女情长。关于天机阁的书卷，所言皆是星象推演、阁史沿革。门规戒律中的情爱之禁，书上没有，他不知晓，也属寻常。
只是此刻听来，他心底莫名一沉。
“你别玩笑，”他定了定神，道，“我与苏姑娘，只是朋友……”
“朋友？”南宫婉打断他，道，“这话你骗自己便罢，我又不瞎，怎会看不出？”
李慕白默然。
此刻他已隐约猜到，当年隐居于此的那位前辈，是因何获罪。
良久，他才低声问：“这亭子……也与那位前辈有关？”
南宫婉点头，忽然直直望向他，道：“你便是不敢承认自己喜欢苏姑娘？”
“我与苏姑娘……”他言语吞吐地道，“你莫要乱说，于苏姑娘清誉有损。”
心底在暗自告诫自己，不该对苏晓存有非分之念。
“这事还需我说？”南宫婉道，“早在天骄大会之时，恐怕苏姑娘的那位师尊便已察觉了。不然，她何必那般急切地将苏姑娘带回阁中？你真以为，只是不愿让她卷入你与萧家的恩怨？”
李慕白一时语塞。
二人之间，唯余风声过竹，浩浩汤汤，如万里晴空般疏朗，又如地久天长般寂寥。
许久，南宫婉才怅然道：“李慕白，我若是你……便会坦然相告，让苏姑娘知晓你的心意。天机阁的规矩再大，大得过人心底一份真真切的情意么？”
李慕白闻言又是一怔。
他只道她是在说他与苏晓之事，却未曾细想，南宫婉为何要说这些话。
于男女情爱，他终究是迟钝了些。
沉默蔓延，如竹海般深广。
“那位陈老先生，”李慕白终于又问道，“可就是当年与那位前辈……”
“不是。”南宫婉道，“那位天机阁的圣女，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怎会与这姓陈的老头……”
她未再说下去，自己先红了脸。她虽性情爽朗，谈及这般情事，终究难脱女儿家的羞赧。
李慕白也未再追问。
又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我们要等到何时？”
“你等不及了？”南宫婉忽有些赌气地道，“等不及便先走。”
她似乎忘了来此的初衷。女儿家心绪起伏时，便是这般不讲道理。
李慕白碰了个软钉子，只得默然。
南宫婉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又觉不该如此。瞥见李慕白沉静的侧脸，想起他身上未愈的伤，心下反倒懊恼起自己来。
风依旧吹着竹海，声音清越如诉。
亭外江水东流，一去不回。
……
……
许久，南宫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道：“我方才语气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也是为你好，伤终归是在你自己身上，总不能全然不顾惜。”
李慕白点了点头，道：“是我不好。”
南宫婉望了一眼竹海深处，解释道：“廖老头交代过，陈老头隐居之处，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位照料起居的书童。书童每日黄昏前会来江边汲水，顺道歇脚。我们等他来了，或请他带路，或托他通传一声，说明来意便好。”
“嗯。”李慕白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此刻说话忽然变得小心起来，生怕哪句无心之言又惹得南宫婉生气。
南宫婉方才那番话确实在理。她千里迢迢陪他来这里，一路周折打点，皆是为他考量。自己若连这点等待的耐心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
……
日头渐渐西斜，江面上闪着粼粼波光。风从竹海深处来，穿过亭子，带着午后未散的暖意和竹叶特有的，清涩微苦的香气。
廖老头说，这江边，有个映月泉。
陈老头的书童，惯常在月华好的夜里取水。据说月影映在泉中时汲得的水，别有一种清冽，仿佛能饮下月光的澄澈，连梦里都能见到想见的人。
南宫婉没有跟李慕白说起这事，是因为她自己也想尝一口那泉水。然后看看，自己梦里会不会见到李慕白，而李慕白梦中浮现的，究竟是她南宫婉，还是苏晓。
尽管心底早有答案，但她仍想印证。
毕竟，她单独跟李慕白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总该在他心里留下些痕迹吧？
可是，这泉的位置，具体在哪，廖老头没说。
不过也无妨，等到了陈老头的居处，讨口水喝便是了。
廖老头还提醒，那书童虽然会在月夜取水，可是不能就保证会每个晚上都出现，所以要南宫婉想要见陈老头的话，最好白天就来。
说不定，运气好的话，白天就能见着。
李慕白又站起身，望向那片竹海。
“若是你没受伤，”南宫婉忽然问道，“能破了这阵法么？”
李慕白道：“破不了。”顿了顿，又道，“我只要一动这念头，就感觉，自己像个不会水性的人，掉在大海里，无所依傍。”
“或许只是因为你道基受损的缘故。”南宫婉道。
李慕白自修炼心意道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的挫败。然而，倘若真的没有受伤，就能找得到破绽？他觉得不大可能。由此，也不得不觉得，那陈老头的修为之高深，实在是难测。
“廖老头说，陈老头平日钓鱼，是在鱼塘集下游最湍急的拐弯处。”南宫婉又道，“从这儿到那儿可不近，何必跑那么远？难道这儿没鱼？”
李慕白也觉奇怪。
这里难道没有鱼？他跑那么远，恐怕不只为钓鱼。
“或许，他是不想被打扰，怕有人找到这里来，才跑到那里去的。”李慕白揣测道。
“他既住在竹林深处，便有人找来，又能如何？”南宫婉道。
李慕白细想，此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两人正说着话，江心里出现了一只小船。
看那船中坐的，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方才，二人心思，都在那一片浩浩汤汤的竹海，不曾注意到，这小舟，是何时出现的，从哪里划来的。
好像，就是凭空，就在那里了一样。
“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书童？”南宫婉把目光投了过去。
李慕白道：“这地方，人迹罕至，应该就是了。”
南宫婉莞尔道：“我还一直想着，书童会从竹林里忽然冒出来呢。”
“我也这般以为。”李慕白这才问道，“对了，你给陈老先生备了什么礼？”
那布包不大，裹着一个竹子编的篮子，篮子上有盖子。
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
“又不是送你的，这般好奇作甚？”南宫婉睨他一眼。
此时，那少年已系舟登岸，径直朝亭子走来。相隔不远，片刻便至眼前。
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他走到二人跟前，施了一礼，问道：“请问两位是？”
南宫婉还礼道：“我叫南宫婉，这位是我的朋友李慕白，请问，阁下可知，这附近可有一处守拙山房？”
那少年道：“二位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南宫婉道：“是廖老先生告诉我们的。”
“是廖老先生相告。”南宫婉一口一个“先生”，称呼极敬，不似平日随性，显然是怕惹得这少年不高兴。
少年听说是廖老先生，防备之意，立即减去几分。
“我是陈老的书童，方栖云。”他目光掠过李慕白，微微一顿，道，“这位兄台，似有沉疴在身？”
“小兄弟好眼力。”南宫婉道，“我们正是为此，特来拜请陈老先生。”
方栖云却摇头道：“二位请回吧。陈老这几日不见客。”
南宫婉拿起石桌上的布包递去：“这是我们备下的一点薄礼，烦请小兄弟代为转呈陈老先生。”
方栖云略作犹豫，还是接了过去。
见二人礼数周全，不强求纠缠，他心下并无恶感。又见所赠非贵重之物，暗忖或是陈老旧识，便道：“二位稍候，容我去禀陈老。若老先生仍不愿见，再行离去不迟。”
“如此，便有劳小兄弟了。”南宫婉道。
方栖云转身走向江边。南宫婉忍不住又问道：“小兄弟，陈老先生不是住在竹林里么？”
方栖云回头一笑，道：“竹林中有厉害阵法，无人敢闯。二位稍待，我去去便回。”
说罢，走到江边，揭开绳索，划着小船，往江对面去了。
南宫婉轻声道：“廖老头让我们来这守心亭等，又说陈老头住在竹林里，原是留了份心机。若陈老不愿见，自不会现身。我们若强闯竹阵，怕是要困在里面了。”
想着这一层，二人不仅后背一凉。
“陈老先生如此布置，恐怕是为防范羽化神朝的鹰犬。”李慕白沉吟着道，“这阵法如此玄奥，会不会是当年隐居此地的那位前辈所留？”
“多半是了。”南宫婉望向江面。
这时，小船已经拐过一道弯，看不见了。
过了没多久，又出现在了江面上。
“你那礼物究竟是什么？”李慕白又问道，“竟让那小兄弟改了主意？”
他本可动用灵觉探查，却没有这样做。即便身上没有伤，他也不会这么做。因为这样做，对南宫婉是很不敬的。
“葫芦。”南宫婉轻声道。
李慕白恍然大悟道：“南宫姑娘，果然有你的。”
南宫婉不以为然地道：“不过是个葫芦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礼物，不贵却重。”李慕白很认真地道，“要是我，我想不到的。”
李慕白这么一说，南宫婉心底，自然是很高兴的。
这时，方栖云已来到了。
“陈老答应见你们了。”他笑道，“二位请随我来。”
上了船，南宫婉忍不住问道：“小兄弟，听说，这里有一口叫映月的泉？”
“有的，就是在那竹林旁边。离守心亭不远。”方栖云划着桨应道。
李慕白却始终没有说话。
“附近人家取水，可是去那里？”南宫婉又问。
“这附近并无人家。”方栖云自然答道，只当二人初来乍到，不知这里的情况也是正常。
李慕白则认为，南宫婉这是故意找话跟方栖云说。
江上清风徐徐，小船稳稳当当，不一会儿，也转过了方才那道弯。再往前走没多久，绝壁地下的岸边，已见一个瘦削的身影。近了，李慕白心底，却是一震。
这陈老先生，原来不是别人。
却是那次去青云宗找李清风老前辈喝酒的陈时济。
李慕白在《南疆金石录》那书上面看到过，陈时济字守拙，却没料想，这守拙山房的主人，就是陈时济。
船还没靠岸，陈时机济就朗声道：“小兄弟，好久不见，一切可好？”
南宫婉见这神秘的陈老头，竟然跟李慕白是相识的，诧异之下，小声埋怨李慕白，道：“原来，你跟这老头早就相识，害我费那么多周折！”
李慕白道：“我也不知道。”
南宫婉看他不像撒谎，就不在计较。
小船靠岸，南宫婉跟在李慕白身后下了船。
陈时济看着李慕白，眼底满是欣慰，道：“小兄弟，你可是风光得很纳，搞得萧家灰头土脸！”顿了顿，他话锋一转，“难怪萧镇岳那老匹夫要下狠手。”
李慕白心底大为震动。
想不到，陈时济隐居再次，却消息这般灵通！
陈时济目光转向南宫婉：问道：“姑娘可是南宫家的千金？”
“小女子一介草民，与南宫世家并无瓜葛。”南宫婉道。
陈时济哈哈一笑：“小姑娘，莫要欺我。我看你眉眼，与南宫溯夫人姜水华像得很呐。”他一边引二人沿崖壁小径上行，一边道，“我与你爹娘有些旧谊，前些年你父亲还赠过我几块宝石。他们近来可好？”
“劳前辈挂念，一切安好。”南宫婉道。
他一边说这话，一边领着李慕白和南宫婉往崖壁上一条小路走去。
方栖云系好船，也跟了上来。
南宫婉道：“还好，谢谢前辈挂念。”
“小姑娘，礼物是你给我准备的吧？”陈时济忽然问。
南宫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成敬意。”
“小兄弟，”陈时济转向李慕白，意味深长地道，“南宫姑娘这般灵慧心思，可是你的福气。”
他这话，说得李慕白和南宫婉两个人，霎时都脸红了。
“前辈误会了。”李慕白道。
“我没有误会，我看你们两，有缘得很呐。”陈时济道，“南宫姑娘那么多世家子弟都瞧不上，偏偏看上你，小兄弟你可得珍惜呐，别辜负了人家南宫姑娘一番情意。”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慕白一直不敢去想这些，此刻却是心绪翻涌。
苏晓，南宫婉……倘若她们都……他该如何？
苏晓是万万不能了，那只会害了她。可南宫婉的情意呢？
他正出神，却听南宫婉红着脸道：“前辈莫要取笑，李公子人家可是另有心上之人的了。”
“哦？”陈时济看向李慕白，问道，“可是天机阁那位苏姑娘？”
李慕白沉默着不答话。
“南宫姑娘，你说是不是？”陈时济追问道。
“前辈还是……自己问他罢。”南宫婉避开了陈时济的目光。
“小兄弟，苏晓什么身份，你可知道？她可是天机阁的圣女，天机阁历来禁情绝念，你倾心于她，可不是一件好事呐。”陈时济正色道，“仙途漫漫，切记不要一步错，步步错，到头来，害人害己。”
“晚辈……谨记。”李慕白低声道。
谈话间，已来到一个山洞前。
行不数步，果然见石壁上凿有“守拙山房”四字，笔力苍劲，大有出尘之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