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追着裴青崖的身影冲进朱雀街,脚底一滑,踩到一片湿漉漉的东西。低头看,不是水,是血。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血水,倒映出月光,也映出他身后那些缓缓升起的人影。
他猛地回头。
几十个游魂从地底钻出来,像从泥里爬出的死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瞳孔。他们不说话,只是慢慢往前走,脚步踩在血水上,发出咕噜声。
最前面那个女人穿着破旧的宫装,脸色青白,指甲有三寸长,黑漆漆的像铁钩。她悬浮在半空,脚不沾地,每走一步,脚下就开出一朵血莲花。
“是你……”她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的,“还有你……你们都来了。”
陈九往后退了半步,手立刻摸到了胸前的塔。塔很烫,比刚才更烫,像是烧红的铜块贴在皮肉上。
裴青崖站在他前方两步远,错金刀横在身前,呼吸沉重。他的左脸那道金纹忽明忽暗,像是快熄灭的灯。
“别靠近她。”裴青崖说,“这不是普通的鬼。”
话音刚落,女鬼突然抬手,五指张开,直扑裴青崖面门。
裴青崖挥刀。
刀光闪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像是砍在空气里。她没停,继续逼近,手指已经碰到他的额头。
裴青崖猛地后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血水。
陈九一把将他拽起来,“你的刀不管用!”
“我知道!”裴青崖喘着气,“她是怨气所化,刀杀不死。”
女鬼飘在原地,盯着他们,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森白的牙。
“你们……害我夫君……逼我喝毒酒……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被你们炼成药引……”
她说一句,往前走一步。
后面的游魂也跟着动,整条街都被包围了。
陈九心跳加快,但脑子还算清醒。他知道不能跑,一跑就是死。这些鬼不是冲着命来的,是冲着真相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塔举到眼前。
“上次你说能破幻阵,这次能不能照点别的?”
塔没回应。
他用力晃了晃,“说话啊!再装死我把你扔粪坑里!”
塔突然发烫。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照她胸口。”
陈九没犹豫,直接将塔对准女鬼心口。
嗡——
塔身震动,一道青铜色的光射出,正中女鬼胸口。
女鬼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扭曲,像是被钉在空中。她的衣服开始褪色,面容变化,场景瞬间转换——
一间寝殿内,烛火摇曳。
女鬼躺在床榻上,肚子微微隆起。几个太监模样的人按住她四肢,一人端着银碗走近,里面是黑色的液体。
“夫人,这是东宫赐的安胎药,请饮下。”
她挣扎,哭喊,“我不喝!我知道那是毒!你们要杀我孩子!”
“不喝也得喝。”那人冷笑,捏住她下巴,强行灌下。
她呛咳,呕吐,黑色液体从鼻孔流出。肚子里的孩子剧烈挣扎,最后不动了。她低头看,衣裙下渗出大量血水,混着碎肉般的东西。
画面戛然而止。
女鬼悬在原地,全身颤抖,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我要报仇……我要他们偿命……”
她猛地抬头,目光锁定陈九和裴青崖,“你们也是他们的人!你们也该死!”
她双手一扬,身后数十游魂齐齐抬头,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陈九被震得耳朵出血,但他没放下塔。
“等等!”他大喊,“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我们是来查真相的!”
女鬼动作一顿。
“你知道是谁逼你喝毒酒的?”陈九问。
她盯着他,声音沙哑:“东宫……东宫少卿……拿着尚书印信下令……我夫君不敢违抗……他以为只是废掉胎儿……没想到那是炼魂药引……”
“所以尚书是被迫的?”陈九追问。
“他是懦夫!”女鬼尖叫,“他明知后果,却还是签了字!他为了保官位,亲手把我推进地狱!”
她的眼眶流出血泪,“但我恨的不只是他……是整个东宫!是那些躲在暗处吃人骨髓的畜生!”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裴青崖。
裴青崖脸色铁青,握刀的手在抖。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他低声说,“私印认血,只有李家血脉能开启……但东宫若伪造文书,用强权压人……尚书确实可能被迫配合。”
陈九转回身,面对女鬼,“那你为什么拦我们?我们也在查东宫的事。”
女鬼冷笑,“多少人说过这话?最后还不是为权势收场?我不会信活人。”
她抬起手,指尖黑甲暴涨,“今日你们必须留下命来祭我孩儿!”
陈九立刻举起塔,“你还想再看一段记忆吗?这次我看你能撑多久!”
塔光再次亮起。
女鬼惨叫,身体后退,但没有逃。
“你不怕死?”陈九问,“你明明知道真相,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当恶鬼?”
“我没有地方可去!”她怒吼,“地府不收我,因为我死于非命,魂魄残缺!人间不容我,因为我揭露真相!我只能等……等一个能说出实情的人!”
她指着陈九,“而你,带着守陵人的塔……你就是那个人!”
陈九愣住。
塔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说得对。”塔的声音响起,“她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她是来送线索的。”
“那你早说啊!”陈九骂道,“我还以为要打一架。”
“你以为我不想省事?”塔冷哼,“可你刚才只想砸她,根本没打算听。”
陈九翻了个白眼。
“行吧,算我冲动。”
他看向女鬼,放低声音:“你说你是等持塔之人。那你等到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什么?”
女鬼漂浮在空中,气息渐弱。
“三日后……子时……东宫西墙角……会打开一条缝……有人要运东西出来……那是证据……用血封着的账册……记录所有活祭名单……”
她的话越来越轻。
“拿到它……毁掉它……或者公布它……但别让它落入东宫手里……否则……长安……会变成坟场……”
话音未落,她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黑烟,被地下的阴气吸走。
她最后看了陈九一眼。
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
但陈九读懂了。
谢谢。
周围的游魂也一个个沉入地下,像退潮一样消失不见。
街道恢复寂静。
只有血水还在。
陈九站在原地,手还举着塔。
塔的第六道纹路仍在发光,但热度正在下降。
他低头看掌心,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混进血水里。
裴青崖靠在墙上,喘得厉害。
“她说的……你会去查吗?”他问。
“当然。”陈九收起塔,“三天天亮前,我要让东宫少卿跪着念完那份账册。”
裴青崖扯了扯嘴角,“你就不怕死?”
“怕。”陈九活动了下手腕,“但我更怕将来有一天,我连自己为啥怕都忘了。”
他看向朱雀街尽头。
那里有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
守夜人应该还在。
玉牌还在他手里。
但他现在不想亮出来。
他走到裴青崖身边,伸手。
“起来。”
“你扶不动我。”裴青崖说。
“试试才知道。”陈九抓着他胳膊,“而且你要是死在这条街上,明天早市的老太太会投诉我挡生意。”
裴青崖闭了闭眼,终于伸手搭在他肩上。
两人踉跄站稳。
陈九迈出第一步。
血水在脚下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