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还在脚下晃,映着半轮发灰的月亮。陈九站着没动,手还攥着塔,掌心那道裂口又渗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砸进血水里,漾开一圈更暗的红。
裴青崖靠墙坐着,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他左脸那道金纹已经不闪了,整张脸白得发青,嘴唇泛黑。刚才那一阵阴气冲撞,把他体内压着的东西也勾上来了一点。
“她不是来找麻烦的。”陈九低声说,眼睛盯着女鬼消失的地方,“她是来送信的。”
“信?”裴青崖咳了一声,嗓子里像是有沙子,“她连形体都快没了,哪来的信?”
“线索。”陈九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她说东宫有人要运东西出来,用血封着的账册。可她没说是谁下的令,也没说尚书到底知不知情。光听这些,跟街头算命瞎子扯签文没两样。”
裴青崖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陈九把塔举到眼前,“它能照魂,能破幻,还能吞香……上次你说‘血引通幽’,我记着呢。”
他咬破指尖,血立刻冒出来,比刚才那道伤口还深。
“你疯了?”裴青崖想伸手拦,胳膊刚抬起来就软下去,“用精血开术法,塔不会白拿的——你要忘什么?”
“忘了我妈长什么样。”陈九抹了把鼻血,“早忘了。再忘点别的,也差不离。”
他一步跨到女鬼消散的位置,蹲下身,将沾血的指尖按在地面那团最浓的阴影上。
“以血为引,听魂问真!”
话音落,塔猛地一震,第七道纹路从底部亮起,像一根火柴被划着,缓缓往上爬。
地面那片阴影开始蠕动,慢慢聚成人形。女鬼的轮廓重新浮现,但这次是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张,似乎在承受某种撕扯。
陈九脑袋“嗡”地一声,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了他后脑勺。画面直接冲进来——
一间寝殿,烛火昏黄。她躺在床上,肚子隆起,一只手轻轻抚着。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穿东宫幕僚服的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药汁漆黑,冒着细泡。
“夫人,这是安胎药。”那人声音平和,像在报菜名,“东宫特赐,补气养神。”
她摇头,“我不喝。这味不对,是死人气。”
“您多心了。”幕僚站在床前,不动声色,“尚书大人已签字画押,只等您饮下,孩子便能保全。”
“放屁!”她突然坐起来,声音尖利,“我夫君从不批这种药方!你们骗不了我!”
幕僚叹口气,放下碗,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摊开在她眼前。
纸上盖着东宫印,还有户部尚书的私印和签名。
她盯着那签名,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签字了?”
“签了。”幕僚点头,“他说,只要保住官位,孩子废了也无妨。毕竟,还能再生。”
她猛地掀被下床,扑向门边,却被两个太监模样的人架住。
“放开我!我要见他!我要当面问他是不是畜生!”
“不必见了。”幕僚端起药碗,走近,“只有你死,尚书才会彻底投靠。活着的妇人是软肋,死了的夫人,才是忠臣的垫脚石。”
她瞪大眼,“你们……要杀我?”
“不是杀。”幕僚捏住她下巴,“是成全。”
药灌进去的时候,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咯咯声。黑色液体从嘴角、鼻孔往外冒。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里突然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九“啊”地叫了一声,往后一仰,差点坐倒。他双手抱头,太阳穴突突跳,耳朵里全是胎儿心跳骤停的那一瞬——那种细微的、断线般的“啪”。
裴青崖撑着墙站起来,踉跄两步走到他身边,“你看见什么了?”
“她不是被尚书毒死的。”陈九喘着气,“是东宫逼的。他们伪造文书,假借尚书名义下令,逼她喝药。她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想——他是不是真的签了字。”
裴青崖脸色铁青,“所以尚书是替死鬼……他也是被逼的。”
这话刚出口,地面那团女鬼残影突然剧烈抖动,双眼睁开,瞳孔是纯黑的。
“替死鬼?”她声音变了,不再是哀怨,而是炸雷般的怒吼,“你也觉得我是冤枉了他?我也该原谅他?”
她身体暴涨,瞬间涨到三丈高,头发如蛇乱舞,指甲暴涨成刀,直扑裴青崖。
“你们都该死!所有说这话的活人,都该死!”
裴青崖拔刀,但刀刚出鞘就被一股阴风卷飞。他胸口挨了一爪,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咳出一口黑血。
陈九翻身爬起,举起塔挡在身前。
“我不是替他说话!”他大喊,“我是想知道谁在背后动手!你要是只想报仇,现在就能杀了我,可你为什么等到现在?为什么非要等到持塔的人出现?”
女鬼悬在半空,爪子停在他头顶,没落下。
“因为……”她的声音忽然弱了,“我要的不是命。我要的是名字。写下命令的那个人,站出来,亲口告诉我——为什么选我?”
“那你更不该杀我们。”陈九稳住呼吸,“我们正要去挖那个名字。”
塔突然震动,第七道纹路完全亮起,青铜嗡鸣响彻整条街。一道光网从塔身射出,罩向女鬼。
她挣扎,嘶吼,“我不进塔!我不做器灵!我要自己讨债!”
“没人让你做器灵。”陈九咬牙,“我只是帮你存个地方,等那天到来。你要是现在散了,连名字都听不到。”
光网收紧,女鬼的身体开始被拉向塔口。她最后看了一眼陈九,嘴唇动了动。
陈九没读出来,但心里清楚。
她在说:别骗我。
塔光一闪,她化作一缕黑烟,被吸入塔底。塔身第七道纹路持续发光,热度透过衣料烫着他的皮肉。
四周安静下来。
血水不再波动,月光还是灰的。
裴青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左手按着胸口,呼吸断断续续。
“你……真打算查到底?”他问。
“不然呢?”陈九低头看塔,“她说东宫要运东西出来。我没说是什么,但总得有人去看看。”
“你会忘更多。”裴青崖抬头,“下次可能忘了怎么走路,怎么说话。”
“那就一边忘一边学。”陈九把塔塞回怀里,伤口还在流血,他懒得管,“反正我现在还记得怎么骂人。”
他走过去,伸手。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没动。
“扶你起来。”陈九说,“你要是死在这儿,明天早市的豆腐摊得绕道走,人家嫌晦气。”
裴青崖闭眼,终于抬起手。
陈九用力一拽,结果自己差点跪下。两人摇晃几步,勉强站稳。
裴青崖靠在他肩上,轻得像捆柴火。
“你还记得……我妈什么样吗?”他忽然问。
“不记得。”陈九说,“但我记得她煮的葱油饼,焦一半,糊一半,难吃得要命。”
裴青崖哼了一声,像是笑。
陈九抬头看朱雀街尽头。
那盏孤灯还亮着。
守夜人应该还没换班。
他没动。
裴青崖也没动。
塔在胸口发烫,第七道纹路的光还未熄。